五年，到十一月

那天夜里我从东屿回来，把车开进院子，看见隔壁的灯全亮着，一楼二楼三楼都亮着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给简宁发了条消息：让他来吧，我这边没问题。时间定在下午三点。

发完消息，我在院子里站着，隔壁那位主人开着门走出来，隔着两米的矮墙跟我说话。

“你挣的钱不多吧。”他说。

我说不多。

“你要是不介意，我这儿有件小事。”他说，“不用你出钱，也不用你出面。就一笔钱，从我这边过一下，你签个字。一年能有这个数。”他把手指曲起来比了一下。

我说我听着就觉得不干净。

他笑了一下，没生气。“这跟你想的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算了。我们不说这个。”

后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。他提这个的时候脸是真诚的，语气也很平，说的是帮一个熟人换一份工资高一点的工作。可我听完浑身不舒服，说不清哪儿不对。也许是因为他根本没觉得这件事需要解释；也许是因为，我拒掉的那笔钱比我一年挣的多得多，而我拒绝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——这一点本身让我更不舒服。

他走了以后，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
那天上午十点，来了两个人，把院子里的草割了一遍。割完又搬来两车花，白的、粉的、淡黄的，一盆一盆往我院门口摆，摆成一个半圆。我说我这里不需要花。他们说不是我们送的，是隔壁的意思。

十一点，又来了一个师傅，说要给我换门铃。我说不用。他说已经买好了，不换也是白放着。他拆下我原来那个塑料门铃，换上一个铜的，按下去的声音很低、很长。他走的时候把包装盒带走了，连螺丝和旧门铃一起。

中午我翻出一件还算新的衬衫，试了两次，最后穿上了那件旧的。

下午两点四十，我还在擦桌子，门铃响了。

我开门，是他。他一手拎着帽子，一手撑着伞，脸色白得不像话，西装肩上一大片湿，鞋面上全是水。他站在门口的水里，两只脚钉在地上。

“还有二十分钟。”我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三点整，门口那辆车停下了。是顾棠自己开的车，她在车里坐了几秒才下来，浅色的雨衣下面露出一截裙子。她走到廊下，把雨衣的帽子往后一推，头发被压出一道弯，脸上带着水汽。

“这就是你住的地方？”她问我，然后对着屋里喊了一声，“有人在家吗？”

她走进来的时候，我和她都看见了：客厅里没有人。

“奇怪。”我说。

“奇怪什么。”

就在这时，门被敲响了。

沈知白进来的时候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，肩膀收得很紧，走进客厅中间站住了，眼睛直直地看着顾棠。他一动不动，像一根没插稳的杆子。

有半分钟，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然后我听见一声很低的、像是被什么堵住的笑，接着是顾棠的声音，调子拉得很高、很平：

“真高兴再见到你。”

然后又是安静。那半分钟长得不像半分钟。我在门边站着没动，后来自己走进了客厅——因为我实在没别的地方去。

他靠在壁炉旁边站着，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，头往后仰得太靠，靠在壁炉台上，正好压在一只旧座钟上。他从那个姿势里低头看顾棠；顾棠坐在椅子上，坐得很直，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。那只座钟在他头下面晃了一下，他看着它，又看回来，忽然伸手把钟扶正了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
我的脸热得厉害，脑子里上千句没用的话一句也捞不出来。

“这钟很旧了。”我说。这句话蠢得让我想咬自己的舌头。

“我们很久没见了。”顾棠说，声音尽量放平。

“到今年十一月，整五年。”他说。

这句话像机器里跳出来的，我们三个人又一起僵了一分钟。我赶紧说去厨房弄点东西，刚要站起，顾棠带来的阿姨已经端着托盘进来了。

有了杯子和碟子，事情就好办一些。他慢慢挪到了一个暗一点的角落，一直看着顾棠，也一直看着我，看我们两个是不是真的在说话。等那股劲儿松下来，我找了个借口站起来。

“你到哪儿去？”他立刻问。

“我就回来。”

“你走之前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他跟着我进了厨房，把门带上，很小声地说了句：“这真是个错误。”

他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摊开又合上，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
“她一个人在这儿，我什么都不对。”他说，“我准备了五年，昨天夜里三点还在院子里走。”

“你就是不好意思。”我说，“她也一样。”

“她也一样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不敢相信。

我说你到客厅里去，她一个人坐着。

他去了。我出去站在廊下。雨不大，但很密，院子里那两车花被淋得贴在地上。我数着雨点，站了大约半个小时。等我推门回去，客厅里已经没有他们的声音了。

他们不在客厅。他们在楼梯口，顾棠正笑着往楼上走，他跟在后面，手里拿着她的手包。

那半个小时里，这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我永远不会知道。我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两个人——一个在笑，笑得脸上有水；另一个站着，两只手都插回了口袋，可是整个人松开了，像一件被拿掉了支架的东西。屋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谁也不敢动的声音。

顾棠回头看见我，指着我喊了一声：“你这个坏东西，这么久不回来。”

她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，步子轻得几乎不落地。她伸手挽住了沈知白的胳膊，很自然。

他回头看见我，喊了一声：“快来。”

从客厅往里去，一间接一间。影音室的地毯厚得能把鞋跟埋进去，酒窖架子上一层一层的瓶子都没开过，健身房里两台器械上的塑料膜还没撕。走到哪里，她都“哎呀”一声，他就跟着看她一眼，好像房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要等她看过才算真的存在。

他自己的房间里，窗帘全拉开着，桌上摆着一台唱片机，边上摊着几件没有收起来的东西。梳妆台上有一整套梳子，颜色是暗的，拿起来压手。顾棠拿了一把，对着镜子把被雨压过的头发梳平，梳完了还攥在手里。他打开衣柜最里面那两扇门，里面是他的衬衫——一排一排地码着，叠得比店里橱窗里的还平整，颜色从浅到深，像一本翻开的册子。

他从最上面抽出一件，抖开，铺在桌上；又抽一件，又铺一件。他一边铺一边说：“我让人在那边给我买衣服，每季寄一次，春天一次秋天一次。我自己不太懂这些，都是别人挑的。”他铺得很快，一件压着一件，桌上很快堆起一座小山，浅蓝、灰、米白、一块一块的格，最后一件压上来的时候，整座山往下沉了一下。

顾棠忽然低下头，把整个脸埋进了那堆衬衫里。

她哭得很厉害，声音闷在布料里，肩膀一动一动。她哭了很久，久到我开始看窗外。

“怎么了。”沈知白慌了，他站在桌边不敢动，手举在半空。

“这些衬衫太好看了。”她闷闷地说，声音一断一断，“我难过，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。”

她哭完抬起头，眼睛还是红的，可是脸上是空的——刚才那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倒出去了，倒完她就轻了。沈知白一直站在桌边看着，一件也没收回柜子里。那些衬衫就那么堆在桌上，堆成一座小山，后来也没有人再动过。

雨已经小了。我们三个站在书房那面大窗前面，看着湾。湾上有一层雾，雾把对面擦掉了。

“要不是有雾。”沈知白忽然说，“从这儿能看见你那边。”

他抬起手，往东南方向指了一下。

“你那边有条栈桥。栈桥最外面一头，一直亮着一盏灯，整夜都不灭。”

顾棠靠在他胳膊上，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。

“那是航标灯吧。”她说，“给船看的。晚上过湾的船照着它走。”

他没有接话。

我在他侧面站着，看见他的手还在半空里，没有收回来。他等了五年的是这样东西：它之所以被放在那么远的地方亮着，是因为他以为它是为他留的。现在她当着他的面把它认了出来，它就变回了一盏航标灯——不属于谁，只是亮着。

他手里被施过魔法的东西，从这一刻起少了一件。

楼下传来几声琴响。是那个住在客房的付聪，在弹一支很旧的调子，反反复复弹前两句。沈知白忽然想起什么，转过头来看我，说：“这算我的一件小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