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本书
孟未晞的书房里,有一本翻旧了的家谱。
沈聿是替孟伯钧整理资料时发现的。家谱搁在书桌一角,封面磨得发白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用钢笔抄着一句话:"孟扶摇,字青崖,光绪二十六年殉难,妻王氏绝食七日从之。"
他多看了一眼。后来赵阿姨打扫书房,把这本家谱连同一些旧书搬出来晾晒,沈聿帮着整理,无意间翻开了它。家谱里夹着一张老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穿长衫的男人,眉目清癯,站在一座石桥边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先曾祖扶摇公,殁于庚子之变。
"你在看什么?"
沈聿吓了一跳,回头,孟未晞站在书房门口,脸色有点冷。
"对不起。"他把家谱放回原处,"我在整理旧书,看到这本家谱,多翻了两页。"
孟未晞走进来,从他身边经过,拿起那本家谱,轻轻抚了抚封面:"你知道孟扶摇是谁吗?"
"不知道。"沈聿说。
"他是我曾祖父。"孟未晞说,"光绪二十六年,八国联军进城,他投了井。他妻子王氏,抱着他的遗物,绝食七天,死在牌位前头。"她抬起眼,看着沈聿,"我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。我一直想,一个女人要爱到什么份上,才肯跟着一个男人去死。"
沈聿没接话。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大小姐,心里也有一块软的地方——只不过她用高傲把那块地方包起来了,包得严严实实。
"你看什么?"孟未晞被他看得不自在。
"我在想,"沈聿说,"你曾祖母是自愿的,还是被那个时代逼的。"
孟未晞愣了一下。她大概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那之后,孟未晞看他的眼神,多少有些不一样了。
贺景行是孟未晞那位"门当户对"的人选,家里跟孟家是世交。他第一次来孟府,是替父亲送一盒茶叶。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,跟孟伯钧聊了几句,又跟孟未晞说笑。他说话很得体,风度也好,一看就是从小在那种环境里泡大的。
沈聿在书房里整理材料,被孟未晞叫出来倒茶。贺景行看见他,站起来,主动伸出手:"你就是孟伯伯说的那位小沈秘书?幸会。听说你文章写得好,往后孟伯伯的稿子,有劳你了。"
"不敢。"沈聿握了握他的手,"我就是打杂的。"
"打杂也分人。"贺景行笑着说,"能进孟府打杂的,都不是一般人。"
他话说得客气,沈聿却听出了分量——贺景行是在告诉他:我知道你是谁,我也知道自己的位置,我跟你,不是一路人。
孟未晞在旁边听着,忽然冷笑了一声:"贺景行,你少在这儿酸他。小沈是凭本事进来的,你凭的什么?凭你爸?"
贺景行的笑容僵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:"未晞,你这是抬举我。"
"我不是抬举你。"孟未晞说,"我是说,你别一进门就把人分三六九等。"
沈聿站在一旁,端着茶盘,一句话没说。他注意到,贺景行看他的眼神里,多了一点探究的意味。他低下头,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她不再把他当成"县城来的秘书",偶尔会问他:"那份材料你整理到哪儿了?""爸那篇稿子你改得怎么样?"问得随意,却不再是视而不见。
沈聿却开始躲她。
他躲得很笨拙。她来书房问稿子,他就说要去食堂打饭;她在院子里散步,他就绕到后墙走。有一回躲不掉,她在楼梯口把他拦住了:"沈聿,你躲什么?"
"没躲。"他说,"就是忙。"
"忙?"孟未晞盯着他,"你从那天起就躲我。我哪儿得罪你了?"
"孟小姐没有得罪我。"沈聿说,"是我配不上跟孟小姐走太近。"
孟未晞的脸一下子沉下来:"你再说一遍?"
"我说——"沈聿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"我是来干活的。活儿干完,我就走。孟小姐的路在台上,我的路在台下,不该有交集。"
孟未晞被他这句话噎住,站了一会儿,忽然冷笑:"行,沈聿。你行。"她转身上楼,高跟鞋踩得咚咚响。沈聿站在原地,后脊梁一层冷汗。他知道他成功了——他用这套话,把她的注意力钉在了他身上。
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,知道在这座宅子里,他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做梦的。他越是察觉到她眼里的那点变化,就越往后退。
一天晚上,孟未晞在院子里拦住他:"你躲我?"
"没有。"沈聿说,"孟小姐,我活多。"
"你撒谎。"孟未晞盯着他,"你从那天晚上起就在躲我。为什么?"
沈聿看着她,月光下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他忽然想起温枝,想起那个月光很亮的晚上,他握住的那只手。他把自己从回忆里拽回来,硬着心肠说:"孟小姐,你是主家,我是秘书。我一个县城来的,配不上跟你站在一起说话。"
孟未晞的嘴唇抿紧了。她看了他很久,忽然说:"沈聿,你别拿这套话来堵我。你越是这样,我越是要看看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"
她说完,转身走了,高跟鞋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。沈聿站在原地,后脊梁一层汗。他知道,他成功了——他成功地让她注意他了。可他也知道,这步棋一旦走出去,就再也没法回头了。
他想起周伯言的话:"在这条道上,嘴快的人,走不远。"他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嘴快,他只知道,他把自己架到了一个不该架的位置上。
夜里,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:沈聿,你记住,你是来往上爬的。你不是来谈情说爱的。你爬上去,才能让青川县那些踩过你的人,都抬起头看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