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门

孟府在北京东城,一座带院子的老宅,院墙很高,门楣上没挂任何牌子。沈聿第一次进门,被门口的年轻秘书拦住,登记了身份证,又等了四十分钟,才被领进去。客厅里摆着深色的木家具,墙上挂着一幅字,落款是孟伯钧自己。他原以为退休的部里领导,家里应该是热闹的,可这座宅子安静得过分,静得能听见钟摆声。

孟伯钧七十上下,头发全白,眼睛却很亮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上下打量沈聿,打量了很久,才说:"老周说你书读得好,会写字。我问你,你会写什么?"

"报告、讲话稿,都写过。"沈聿说,"周校长说您要整理回忆录,我可以帮您整理资料、起草初稿。"

"起草初稿。"孟伯钧重复了一遍,忽然笑了笑,"年轻人,敢说敢当,好。先住下来,明天开始,你给我把书房里那堆材料理一理。理得清楚,留下;理不清楚,回江州。"

沈聿说好。他当晚就进了书房,材料堆了一桌子,会议记录、批示件、旧照片,落着厚厚一层灰。他坐下来,一本一本地翻,翻到凌晨两点,把每一份都标了页码,做了索引。

第二天早上,孟伯钧进书房,看见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索引,没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沈聿知道,这一关,他过了。

几天后,孟伯钧把他叫进书房,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:"我这里有一篇讲话稿,是给一家基金会年会用的。你先看看,然后跟我说说,哪里写得好,哪里写得不好。"

沈聿接过来,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,却放下稿纸:"写得四平八稳,挑不出错,也记不住。年会致辞,大家听完就忘,等于白说。"

孟伯钧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:"那你说,怎么写?"

"开头不要从'尊敬的各位领导'起。"沈聿说,"从一件事起。基金会去年救了一个失学儿童,就从那个孩子说起。说完事,再说感谢,再说愿景。大家记住的是事,不是词。"

孟伯钧沉默了一会儿,没接他的话,却摘下老花镜,擦了擦,重新戴上,看着他:"老周说你书读得多,我看你不光会读书。"他顿了顿,"明天开始,你就照你这个思路,给我改稿。"

沈聿说好。他走出书房的时候,听见身后孟伯钧对周伯言说:"老周,你带来的是个人才。"他没有回头,但脚步明显轻了一点。

晚饭时,孟未晞回来了。

她进门时,沈聿正站在客厅里,等孟伯钧看一份稿子。孟未晞穿着黑色连衣裙,头发披着,肤色很白,白得像瓷。她看也没看沈聿,径直上楼,脚步带风。过了一会儿,楼上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,声音不小:"什么县城来的秘书?爸,你什么人都往家里领?"

沈聿站在楼下,一字不落地听见了。他握着手里的稿子,指节发白,却没有抬头。

晚饭桌上,孟未晞坐在他对面,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。她夹菜、喝汤、看手机,把"看不见他"这件事做得滴水不漏。孟伯钧也不替他们介绍,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沈聿低头吃饭,饭粒嚼得格外用力。

吃到一半,孟未晞忽然放下筷子,看着他:"听说你会背《古文观止》?"

沈聿抬头,对上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有点冷,像深冬的月亮。

"会一点。"他说。

"背一段听听。"她说,语气像在点菜。

沈聿放下筷子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:"《滕王阁序》开篇:豫章故郡,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轸,地接衡庐。襟三江而带五湖,控蛮荆而引瓯越。"他停了停,"孟小姐要是想听,我可以背到'阁中帝子今何在',不过那要背到天黑。"

孟未晞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她没料到这个县城来的年轻人会这么顶回来。她"嗤"了一声,站起来,转身要走,走到楼梯口,又回过头,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:"背得挺熟。可惜,光会背书的,我见多了。"

沈聿没回嘴。他端起碗,继续吃饭,筷子却有点抖。孟伯钧在一旁看着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

孟伯钧轻轻说了句:"小沈,吃饱了就早点睡,明天还有的忙。"

沈聿说好。他走出饭厅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月亮从窗子里照进来,照着他攥得发白的手指。

那晚沈聿睡得很晚。他躺了一会儿,起来到院子里透气,看见孟未晞站在石榴树底下,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像是专门在等他。

"你挺能忍的。"她开口,"我说你,你一句都不还。"

"孟小姐说什么都是对的。"沈聿说,"我是来干活的,不是来顶嘴的。"

"少来这套。"孟未晞把烟放回烟盒,冷笑一声,"我爸把你夸成了花,说你是人才。我倒要看看,你除了会背《古文观止》,还会什么。"

"我会的不多。"沈聿看着她,"孟小姐要是愿意给我机会,我可以一样一样学。"

孟未晞被他这句不软不硬的话噎住,站了一会儿,却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有回头:"沈聿,记住你今晚说的话。我会盯着你的。"

沈聿站在石榴树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。他摸出烟,又放下——他不会抽烟。他只知道,这座宅子里,有一双眼睛开始盯上他了。这到底是好事,还是坏事,他说不清。

他对自己说:沈聿,你不能在这里认输。你越是被她看不起,就越要站稳。你站稳了,她才看得见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