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管理员

江州师范专科学校在省城东郊,老校区,梧桐树把路遮得严严实实。沈聿经章慎言牵线,在学校图书馆谋了个管理员的差事,工资不高,但管住,还允许他旁听中文系的课。他白天整理书架,晚上在借阅室背书写字,日子过得清苦,也过得踏实。

他就是在图书馆认识周伯言的。

那天下午,一个穿灰布衬衫的老头来还书,还的是三本借了半年的《资治通鉴》。沈聿接过书,发现书页里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,上面密密麻麻抄着笔记,字迹瘦硬,一笔一画都像刻的。他多看了两眼,老头注意到了,笑着说:"你也看这个?"

"看过几页。"沈聿说,"记不住。"

"记不住就多抄。"老头说,"抄一遍,就是自己的了。"

后来他才知道,这老头是学校的校长,周伯言。再后来他才知道,周伯言的校长当得并不舒坦——新来的刘德水副局长分管师范,一心想把老周挤走,好安插自己的人。学校里风言风语,说周校长"思想旧""不会来事",连食堂的账目都被翻出来查了。

沈聿看不惯。

一次学校开大会,刘德水在台上讲话,话里话外挤兑周伯言,说"有些老同志,占着位置不干事"。台下鸦雀无声。沈聿坐在最后一排,忽然开口:"周校长这学期给图书馆添了三千册书,刘局长要是觉得这不算干事,那什么算?"

全场都愣了。刘德水的脸"唰"地沉下来,会场静得能听见电扇的嗡嗡声。

散会之后,刘德水把沈聿叫到小会议室。门一关,刘德水递给他一根烟,他没接。刘德水把烟叼在嘴里,自己点上,吐出一口烟雾,慢悠悠地开口:"小沈,是吧?图书管理员的沈聿。"

"是我。"沈聿说。

"年轻人,有正义感,好。"刘德水弹了弹烟灰,"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在咱们教育系统,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,什么该管,什么不该管,是有讲究的。你一个临时工,替校长出头,出了事,校长还坐在台上,你可就没了饭碗。"

"刘局长,"沈聿看着他,"我在图书馆管书,书里写的都是'路见不平'。我要是在学校见了不平不说话,那书就白管了。"

刘德水眯起眼睛,看了他半天,忽然冷笑一声,警告他:"行,有骨气。那我就等着看,你这骨气,能撑多久。"他掐灭烟,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,走出去了。

沈聿站在空荡荡的小会议室里,后脊梁一层冷汗。他知道,他这是把刘德水得罪死了。可他不后悔——他要是连这点是非都护不住,那就真成了刘德水嘴里那种"有讲究的人"了。

周伯言坐在台上,看了沈聿一眼,眼里的神色很复杂。

会后,周伯言把他叫到办公室,给他倒了一杯茶:"小沈,你不该替我出头。"

"我看不惯。"沈聿说。

"看不惯的事多了。"周伯言叹了口气,"你能替我说一句,我心里领情。可你要记住——在这条道上,嘴快的人,走不远。"

沈聿梗着脖子:"那也不能由着他欺负人。"

周伯言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东西在松动。他想了想,说:"我有个老同学在北京,姓孟,退休前在部里管过事。你要是愿意,过阵子跟我去北京,给我那老同学当个秘书,整理整理文稿。总好过在这借阅室里,看人脸色。"

沈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北京。他长这么大,最远只去过江州。他拼命压住声音里的抖:"我去。"

"你先把手续办好。"周伯言说,"刘德水那边,你不用管,有我。"

三个月后,周伯言在刘德水的排挤下提前办了退休。

办手续那天,卡了壳。人事科说档案里"缺一张表",周伯言问缺哪张,对方含含糊糊说不清楚,只让他"回去等通知"。周伯言笑了笑,却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
沈聿看不过去,追上去:"周校长,我陪您去局里问清楚。"

"不用。"周伯言摆摆手,"他们就是要我难受一下,让我知道,这位置不是我自己想走才走的,是他们让我走的。问也白问。"

"那也不能让他们——"

"小沈。"周伯言站住,看着他,"我问你,我要是不走,留在这儿,跟刘德水耗下去,耗到我死,对学校有好处吗?没有。那不如走,走得体面一点。"

沈聿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被他这番话堵住了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老头身上,有一种他还没有学会的东西——不是忍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一步。

三天后,表补上了。周伯言去人事科签完字,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本新《资治通鉴》,扉页上写着"赠小沈"。他递给沈聿:"带你去北京。路上看。"

沈聿接过来,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走的那天,学校门口没人送,只有沈聿提着两个行李箱,等在梧桐树下。周伯言拍拍他的肩:"走吧,小子。江州这点委屈,不算什么。"

沈聿点点头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梧桐,心里忽然想起青川县,想起那条只有一条像样的街的县城,想起宋家院子里的石榴树。他把那些念头都咽下去,跟着周伯言,上了去北京的火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