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封信
流言还是传到了县城。
起因是赵小翠下山买菜,跟人聊了几句,话传到庞四海耳朵里,又添油加醋转了几道,最后变成:"宋县长家的家教,跟县长夫人不清不楚。"
宋知行是在饭桌上听见的。他筷子"啪"地拍在桌上,温枝吓得一抖。他盯着温枝看了很久,看得温枝低下头,才缓缓问了一句:"山上那个小沈,跟你怎么回事?"
"没怎么回事。"温枝说,"他教孩子,我做饭,能怎么回事。"
宋知行把筷子往桌上一扔:"全县都传遍了!你当我是聋子?"
温枝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,她没擦,就那么坐着:"你信外头的人,不信我?"
宋知行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在客厅里走了两圈,又坐下,点了一根烟,抽得很快。烟雾里,他的脸被灯光照得明暗不定。
第二天,他把赵小翠叫到书房,关上门,问了一下午。赵小翠起先还支支吾吾,说"都是外头的人乱传",被宋知行盯得久了,终于扛不住,低着头,把那天午后看见的事说了:"夫人给小沈老师端酸梅汤,袖子蹭了他一下……就这些,我真没看见别的。"
"就这些?"宋知行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冷笑一声,"你刚才不是还说'有说有笑'?"
"那是……"赵小翠的汗下来了,"那是我说话没分寸,我多嘴。"
宋知行看了她很久,看得她后颈发凉,才挥挥手:"出去吧。往后山上那些事,你少往外传,也少往我这儿传。"
赵小翠如蒙大赦,退了出去。宋知行坐在书房里,又点了一根烟。他信不信温枝,他自己也说不清,但他清楚一件事:青川县的风言风语,从来不是空穴来风。
沈聿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。章慎言托人带话,让他下山一趟。沈聿心里咯噔一下,还是去了。章慎言坐在县一中的传达室里,看着他,半天才开口:"小聿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你在宋家,教孩子,没问题。可你要是动了别的心思——你趁早走。"
"章老师,我没有——"
"你有没有,我不问。"章慎言摆摆手,"我只问你一句:你在这青川县,是想当一辈子教书匠,还是想往上走?"
沈聿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"想往上走,你就不能让人抓住话柄。"章慎言看着他,"庞四海那张嘴,你是领教过的。他正愁找不到宋知行的把柄,你倒好,把刀把子递到他手里。"
沈聿低着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想起温枝在灯下说的那句"我是怕你",想起她替他补的衬衫,想起那个月光很亮的晚上,她在他手心里微微发颤的手。
"我走。"他说,"章老师,我走。"
回到山上,他收拾行李。温枝站在廊下,看着他进进出出,始终没说话。他提着包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温枝的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喊住他。
"温姐。"他说,"你多保重。"
温枝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,她背过身去,肩膀抖着,没让他看见。沈聿一咬牙,转身下了山。山路很长,他走得很快,快到像是在逃命。
他走后第三天,听说温枝病了一场,病得卧床不起。他托方久安带了两盒药上山,方久安回来后说,药没送进去,宋家不让人进。
那天晚上,沈聿在借阅室里坐到熄灯。他找了一张纸,给温枝写信,写了两行——"温姐,药收到了吗?你身子好些了吗?"——又划掉,重新写:"温姐,对不起。"写完之后,他盯着这五个字,盯了很久,却点着一根火柴,把它烧成灰。
他不是不想写。他是怕——怕这封信落到宋知行手里,落到庞四海手里,又变成一把刀,捅向温枝。他这辈子的亏欠,已经够多了,他不能再给她添一道伤。
他趴在桌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,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病重那会儿,也是这样趴在桌上,给他一针一针地纳鞋底。他那时候不懂,为什么大人总是一边干活一边流泪。现在他懂了——有些话,说不出口;有些眼泪,只能往肚子里咽。
沈聿到江州师范报到那天,管档案的教务员翻着他的材料,念了一句:"青川县?"旁边有个年轻干事探头看了一眼,笑着接话:"山旮旯里考出来的?不容易啊。"
沈聿站着,没接话,却攥紧了行李带。年轻干事又说:"图书管理员,一个月一千八,管住。你一个会背书的,干这个,屈才了吧?"
"不屈才。"沈聿说,"书放在架上,我放在书边,正合适。"
年轻干事被他噎了一下,没趣地走开了。沈聿抱着铺盖卷,跟着后勤的老刘去宿舍。宿舍在图书馆后头,一间旧平房,门一推,灰尘扑了满脸。他放下铺盖,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,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青川县,想起宋家院子里的石榴树,想起温枝替他补的那一针。他把那些念头一点点咽下去,却咽得喉咙发紧。
"宋县长放出话来了,"方久安压低声音,"说家教不干了,往后谁也不许再提那事。"
沈聿坐在江州师范宿舍的硬板床上,听着方久安说这些,手里的搪瓷杯捏得变了形。他想起温枝,想起她安安静静替他补的那一针,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,大概再也不会遇见那样一个人了。
他想起褥子底下那张剪报,想起周既明站在厂房门口、身后望不到边的车间。他把那点念头掐灭,像掐灭一根烟。他对自己说:沈聿,你没有资格想这些。你要往上爬,就得先把自己磨成一把刀。刀没有感情,刀只知道往前。
他对自己说:沈聿,你既然出来了,就别回头。回头路,是最容易走的路,也是最没出息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