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蝉
赵小翠是个眼睛很尖的人。
赵小翠的身世,沈聿是后来慢慢听来的:她今年二十六,男人三年前跑货车出了事,留下她一个人,在县城里讨生活。宋家看她手脚麻利,雇她做了保姆。她话多,爱笑,也爱往人跟前凑。沈聿刚上山那几天,她给他送饭,总要多说两句:"沈老师,你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""沈老师,你衣服该洗了吧?搁那儿,我一块儿洗了。"
沈聿总是客气地拒绝:"不用,我自己来。"
赵小翠脸上的笑就淡一淡,转身走了。有一回,她端着一碗绿豆汤站在他门口,站了半天,才说:"沈老师,你是不是嫌我?"
"没有。"沈聿说,"我是怕麻烦你。"
"不麻烦。"她说,"我一个人,闲着也是闲着。"
沈聿没接话。他把绿豆汤接过来,喝了一口,说:"好喝,谢谢。"
赵小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想说什么,终究没说出来,转身走了。沈聿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明白她是什么意思,也明白自己不能接这个话。可他不知道,他这份客气,在赵小翠眼里,比嫌弃更伤人心——她宁可他嫌她,至少那还说明他把她当个人看。
那天午后,沈聿在廊下给宋小满讲《木兰辞》,温枝端着一碗酸梅汤过来,放在他手边。她弯腰的时候,袖子擦过他的肩膀,两人都顿了一下。赵小翠正好从灶房出来,看见了,什么也没说,转身又回了灶房,灶房的门"啪"地带上,很响。
晚上,赵小翠在院子里给宋知行打电话,声音不大不小:"……也没什么事,就是山上清净,夫人跟小沈老师处得挺好的,有说有笑……"
沈聿在西厢房里听见了,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他推开门,赵小翠已经挂了电话,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他,脸上带着点得逞的意思。
"你刚才说什么?"沈聿问。
"我说什么了?"赵小翠笑,"我说夫人待你好,这不也是实话?你凶什么?"
沈聿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:"我劝你少嚼舌头。"
"哟,还威胁上我了?"赵小翠上前一步,"沈老师,我比你多吃两年盐。我告诉你,这山上的事,你瞒得了县长,瞒不了我。"
沈聿盯着她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"我跟温姐没什么,你爱信不信。"
赵小翠"嗤"地笑了一声,转身走了,腰肢一扭一扭的。沈聿站在门口,后槽牙咬得咯吱响。
第二天,庞四海上山来了,说是"来老宅看看,顺便问问县里文化节的事"。他穿着白衬衫,皮鞋锃亮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眼睛却总往温枝身上飘。温枝在廊下择菜,被他看得不自在,起身进了屋。
庞四海也不恼,坐到石桌边,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。他看见沈聿,笑了笑:"小沈老师,又见面了。那天在席上,你说你不懂,我回去琢磨了琢磨——你是真不懂,还是装不懂?"
沈聿说:"我不懂就是不懂。"
"好。"庞四海喝了口茶,"年轻人有骨气,好。不过啊,骨气这东西,在青川县不值钱。值钱的是眼力见儿。"他放下茶杯,拍了拍沈聿的肩,"你是个聪明人,别跟错人。"
沈聿没说话,肩膀在他手下绷得像块铁。
庞四海又坐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,像是不经意地说起:"温妹子年轻,又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山上,你说这孤男寡女的——宋县长心也真大。"
沈聿猛地抬起头,反问:"庞院长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"
"没什么意思。"庞四海慢悠悠地喝了口茶,"我就是替宋县长操心。有些事,传出去不好听。温妹子不在乎,宋县长在乎,你——"他放下茶杯,看着沈聿,笑里带着点凉意,"你也该在乎。"
"我行得正坐得直。"沈聿说,"庞院长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,大可以当面问宋县长。"
庞四海挑了挑眉,没想到这年轻人敢顶回来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聿,冷笑一声:"小沈老师,年轻气盛是好事,可别气盛过了头。青川县的水深着呢,当心淹着。"他说完,不紧不慢地朝院门走去。
沈聿站在原地,攥着拳头,怒视着他的背影。他知道,庞四海这是把话挑明了——他盯上温枝了,也盯上他了。
庞四海走后,温枝从屋里出来,脸色白白的。她看了看沈聿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一句:"他这个人,手伸得长,你别得罪他。"
"我不得罪他。"沈聿说,"可我也不能让他踩着我过日子。"
温枝叹了口气,声音轻得像叹气:"你才多大,就想着谁踩谁了。"
沈聿看着她,忽然问:"温姐,你怕他?"
温枝没答。她低头看手里的菜叶,过了很久才说:"我不是怕他。我是怕你。"她说完就转身进了屋,留下沈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蝉叫得更响了,一声接一声,像在替他喊出心里那句不敢说的话。
那天夜里,沈聿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听见隔壁温枝的房间传来极轻的动静——她在翻身,或者她也没睡着。他把自己按在床上,一遍一遍在心里说:她是县长的老婆,你碰不得,你想都别想。
可越是这样,那个念头越烫。烫得他后半夜爬起来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月亮快落了,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,像一道过不去的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