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
入夏,青川县闷得像蒸笼。宋知行说城里的房子住腻了,一家人搬回县城西边山上的老宅。老宅是宋家的祖屋,青瓦白墙,院里一棵老槐树,树下有口压水井。沈聿跟着搬上去,教两个孩子功课的地方,从客厅换成了廊下的一张方桌。
山上日子慢。温枝每天早起烧水,给孩子们熬绿豆汤,也给沈聿留一碗。她话不多,做事却细,沈聿衬衫领子磨破了,她不知什么时候替他补了一针,补得看不出来。沈聿发现了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,不敢问,也不敢说。
宋知行在山上待不住,隔三差五回县城开会。他一走,宅子里就剩下温枝、两个孩子、赵小翠和沈聿。
山上的日子有一种跟县城不同的慢。早上鸡叫头遍,温枝就起来生火,灶上煮着粥,锅沿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沈聿教小满背"床前明月光",小满却背成"疑是地上霜",又自己接一句"低头思故乡",背完仰着脸问:"老师,'故乡'是哪儿?"
"是你长大的地方。"沈聿说。
"那我长大以后,还要回这儿吗?"
"看你想不想。"沈聿说,"想回,就回得去;不想回,就走得远远的。"
温枝坐在廊下择豆角,听见了,手里的动作却顿了顿。她抬头看了沈聿一眼,忽然问:"小聿,你是哪儿的人?"
"青川县的。"沈聿说,"老街,沈家木器坊。"
"家里还有谁?"
"爸,两个哥哥。"他停了一下,"妈死得早。"
温枝没再问。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,过了很久,轻声说:"那你这几年,是一个人过来的。"
沈聿没答。他低头教小满写字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洇开一个墨点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安安静静的午后,有人问起他的身世,问得他心口发酸。
赵小翠话多,总爱在温枝跟前说长道短,眼睛却时不时往沈聿身上瞟。沈聿只当没看见。
一天夜里下了暴雨,宋小满发高烧,烧得小脸通红,直说胡话。温枝慌了,要背孩子下山,山道泥泞,走两步就滑。沈聿二话没说,把宋小满往背上一背:"我送。"
"这么大雨……"温枝追出来,给他披上雨衣,又往他兜里塞了把钱,"你慢点,到了镇上直接去医院。"
沈聿点点头,一头扎进雨里。山道又窄又滑,手电光晃得他眼花,他一只手托着孩子,一只手扶住路边的石壁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。宋小满烧得迷糊,在他背上哼哼:"老师,我冷。"
"马上到了。"他说,"你数数,数到一百,就到了。"
"我不会数那么远。"
"那老师替你数。"他数着数,数到七十三,宋小满在他背上睡着了。他不敢停,雨顺着领口灌进去,凉得他打摆子。
到医院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医生给孩子挂上水,沈聿靠着走廊的墙,湿衣服贴在身上,冻得嘴唇发紫。温枝是后半夜赶下来的,她浑身也湿透了,看见沈聿,脚步顿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先去看孩子。等孩子退了烧,她才走到他面前,把一条干毛巾递给他:"擦擦。"
沈聿接过来,擦了两下,又递还给她:"你自己也擦擦。"
温枝没接。她低着头,声音有点抖:"小满这条命,是你背回来的。"
"我是老师。"沈聿说,"应该的。"
温枝摇头,还要说什么,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,是宋知行连夜赶来了。他一脸急色,先看孩子,然后看了沈聿一眼,难得说了句软话:"辛苦你了。"
沈聿说应该的。他注意到,宋知行来了之后,温枝就不说话了,站在病床边上,像一棵没有声音的树。
那以后,两人之间好像多了一点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。
那天傍晚,沈聿在井边打水,温枝端着盆过来洗菜。两人一个打水一个洗菜,谁都没说话。水桶提上来,漾着晚霞的光,沈聿把桶放稳,听见温枝轻声问:"小聿,你恨你爸吗?"
沈聿的手顿了一下:"不恨。"
"真不恨?"
"恨不动了。"他说,"我妈死得早,我爸拉扯我们三个长大,不容易。他骂我、打我,我也认。可我知道,他心里没有我。"
温枝低头搓着菜叶,过了很久才说:"我小时候,我爸也这样。打我娘,也打我。我十二岁那年,他把我送到宋家当佣人……"她顿了顿,"后来宋家败了,宋知行当上县长,算是我熬出来了。"
沈聿愣住了。他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。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总是安安静静、温温和和的女人,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那么轻、那么怕——她是从那样的日子里,一点一点熬出来的。
"温姐。"他说,"你熬出来了,往后会好的。"
温枝笑了笑,没说话。她把洗好的菜端进屋,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很瘦。沈聿站在井边,把那一桶水提起来,又放下,反反复复,像在确认什么。他忽然很怕——怕自己这个过客,会把这个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女人,拖进泥里。
沈聿每天照常教课,温枝每天照常烧水煮饭,只是他背书的时候,她会在廊下多坐一会儿,手里的蒲扇停着,忘了摇。
夜里,沈聿躺在厢房的竹床上,睁着眼看房梁。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她是有夫之妇,是县长的老婆,你不能想。可越是这么说,那个念头越是往上长,长成一棵树,根扎进他骨头缝里。
那晚真的停电了。山上的老宅黑得像一口井,赵小翠带着两个孩子上了楼,温枝摸黑去灶房找蜡烛,却撞翻了条凳,发出"哐当"一声响。沈聿听见了,摸过去,在黑暗里与她撞了个满怀。
"别动。"他说,"我修电闸。"
他摸到屋角的电闸盒,借着手电光检查保险丝,烧断了一截。他拧亮手电,回头,看见温枝站在三步开外,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蜡烛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着她白的脸。
"修得好吗?"她问。
"小毛病。"他说,"换根保险丝就行。"
他换好保险丝,合上闸,灯"啪"地亮了。两人站在灯下,谁都没说话。温枝低头把手里的蜡烛放回抽屉,却笑了笑:"我还以为今晚要点蜡了。"
"点蜡也行。"沈聿说,"小时候我家常停电,我都是点蜡看书。"
温枝看他一眼:"那时候谁给你点蜡?"
"没人。"他说,"我自己点。"
温枝没接话。她转身往楼上走,走到楼梯口,又停住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"往后这儿要是停电,我给你留一盒蜡。"
沈聿站在灯下,心跳得像擂鼓,却说不出一句客气话。他知道,这一盒蜡的分量,比宋知行给的三千块工资重得多。
他想起一个晚上——那天宋知行又回县城了,孩子们睡了,温枝在院子里晾衣服。月光很亮,她踮着脚,把一件白衬衫晾上竹竿,衣角在风里拍打。沈聿从廊下走过,鬼使神差地停住了。
"温姐。"他喊。
温枝回头,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看着他,没问他要干什么。
沈聿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,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晾衣服的那只手。她的手先是僵了一下,没有抽回去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让他握着,手心里全是汗。
蝉在树上叫得震天响。两个人谁都没动。
后来温枝轻轻把手抽回去,低着头说了句:"很晚了,睡吧。"她转身进屋,脚步有点乱。沈聿站在院子里,月亮底下,心脏擂得像要撞破胸膛。
他告诉自己:这是征服,不是爱。他要让她记住他,要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宋家记住他沈聿不是个任人呼来喝去的下人。可他骗不了自己——他握着她的手的时候,心跳得比背《滕王阁序》给宋知行听的那晚还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