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给你听

端午节前，县里办了一场文化节，请了一桌"文化人"吃饭。宋知行点名要沈聿跟着去，说是"让大家都听听，咱们县也是有读书人的"。

席上坐着县医院的院长庞四海，还有几个穿得板正的中年人。沈聿被安排在末席，挨着上菜口，面前摆着一瓶没开的醋。宋知行喝了几杯酒，脸红了，开始替他张罗："小沈，来，给各位背一段！就背那个，滕王阁序！"

满桌人放下筷子，看着他，像看一出戏开场。

沈聿站起来，手心里全是汗。他背了，背得很流畅，字正腔圆。背到一半，庞四海忽然打断他："小沈老师，这'冯唐易老，李广难封'，是什么意思？是说有本事的人，都不受重用？"

满桌静了一下。庞四海夹着菜，笑眯眯的，眼镜片反着光，话里有刺。宋知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又很快接上："庞院长说笑了，小沈就背个文，哪懂这些。"

"我不懂。"沈聿说。

他答得快，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庞四海挑了挑眉，没再说话，慢悠悠地把一筷子凉拌木耳送进嘴里。席上的气氛怪起来，有人打圆场，有人低头看手机，没人再看沈聿。

沈聿重新坐下的时候，腿有点软。挨着他坐的一个年轻人掏出手机，对着他拍了一段视频，嘴里念叨："发朋友圈，配文我都想好了——咱县的状元。"

旁边有人笑："就你？看得懂吗？"

"看不懂才发呢。文化人嘛，咱不懂，热闹总要凑。"那人一边说一边点屏幕，视频传出去，桌上几个人的手机几乎同时"叮"地响了一声。有人低头看了一眼，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沈聿听见了，却假装没听见。他攥着筷子，指节发白。他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是什么——是宋知行饭局上的一道菜，是朋友圈里的一条视频，是"咱县的状元"这个笑话里那个会背书的猴子。他把那口饭咽下去，咽得很慢，像咽一块石头。

散席前，宋知行又举起杯，红光满面："今天这顿饭，吃得有文化！"满桌人跟着笑，沈聿却笑不出来，他端起面前的醋碟，假装喝汤，把脸埋下去。

宋知行的脸色不太好看。他觉得沈聿这句话，驳的不是庞四海，是他宋知行的脸面。

散席时，温枝没来吃饭，却在门口等着。她提着宋知行落下的外套，看见沈聿出来，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想到他也来了。她没说话，只在他经过身边时，极轻地说了句："庞院长那个人，你以后躲着点。"

沈聿站住，回头看她。路灯下，温枝的脸被光切得一半明一半暗，眼睛里有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担心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"我躲他做什么。"他说，"我又不欠他的。"

温枝没接话。她抱着外套，看着宋知行的车开过来，弯腰钻进副驾驶。车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，然后拐弯消失。沈聿站在原地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"我不懂"，既是说给庞四海听的，也是说给宋知行听的——他不愿意再当那个被叫出来背书的猴子。

可他有什么办法呢？他攥着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
回宋家的路上，他跟在车后面走。赵小翠从窗子里探出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缩回去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他没听清。月光照着家属院的围墙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道长长的、孤零零的黑。

他想起温枝那句话："庞院长那个人，你以后躲着点。"她为什么要在门口等他？她为什么要在灯下跟他说那句话？他想不通，又忍不住一直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