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道门
宋家住在县政府家属院,三层小楼,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。沈聿第一次去,被保姆赵小翠堵在门口,上下打量他半天。
"你就是县长请的家教?"赵小翠问,语气里带着点不相信,"看着还没我大。"
沈聿没接话。他背着书包,站在门口,晒得发白的衬衫领子已经洗得起了毛。赵小翠让他进去,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沙发,茶几上放着果盘,果盘里的葡萄蒙着一层薄灰——没人动过。
宋知行从书房出来,夹着烟,上下扫了他一眼。
"听章老师说,你能背《古文观止》?"宋知行吐出一口烟,"背一段听听。"
沈聿站在客厅中央,像站在考场。他背了《师说》,又背了半篇《岳阳楼记》。宋知行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满意,最后干脆坐到沙发上,翘起腿,让他把《滕王阁序》从头背到尾。
"好!"宋知行拍了一下大腿,"章老师没吹牛。老沈家的木头堆里,还真出了个读书苗子。"
他这话说得响,像是说给墙听的。沈聿垂下眼睛,心里那点高兴被一句话浇凉了——"木头堆里",在宋知行嘴里,他和他的家,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件新鲜事。
两个孩子从楼上下来。男孩宋小禾七岁,女孩宋小满五岁,一个扔橡皮,一个追着哥哥跑,撞翻了茶几上的果盘,葡萄滚了一地。赵小翠赶紧去捡,宋知行脸一沉:"站好!这是你们的新老师。"
宋小禾停下来,歪着头看沈聿,忽然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头,朝他扔过来。粉笔头打在沈聿额头上,弹了一下,滚到地毯边。宋小满咯咯笑起来,笑得直不起腰。
沈聿没躲。他弯腰捡起粉笔头,在手里转了转:"你扔得挺准。扔东西的准头,说明你手不笨。手不笨的人,脑子也不会笨到哪儿去。"
宋小禾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个老师不骂他。他鼓着嘴,不说话了。
"还不快叫老师?"宋知行喝道。
两个孩子不情不愿地喊了声老师。这时候,温枝从厨房走出来,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。她穿着素色的连衣裙,头发挽在脑后,整个人安安静静的,像一截被月光泡过的白瓷。她看见沈聿额头上那一小块白,顿了顿,轻声说:"小禾,去把老师的粉笔灰擦了。"
宋小禾不动。温枝走过去,自己用指腹轻轻拂掉沈聿额头上的灰,动作太快,快到像怕人看见。她直起身,对沈聿笑了笑,笑容里有点歉意:"孩子皮,您多担待。"
沈聿喉头发紧。他长到这么大,从没人用这么轻的手碰过他。他低着头说了声"没事",耳朵却红了。
宋知行没留意这些。他坐回沙发,给沈聿派活:"上午教小禾,下午教小满,晚上你住西边那间厢房。工钱一个月三千,管吃管住。"
沈聿说好。他跟着赵小翠去看房间,走到楼梯口,听见宋知行在客厅里给谁打电话,声音很大:"请了个会背古文的家教,全县独一份!"
他脚步顿了顿。他告诉自己,这些都不要紧。他要的是离开木器坊,要的是从这扇门里走出去,走到一个没人知道他是"老沈家木头堆里那个书呆子"的地方。至于宋知行怎么显摆他,随他。
夜里他睡在西厢房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是家属院的围墙,墙外是青川县的黑夜,黑得密不透风。他想,只要他肯忍,肯往上爬,总有一天,他也能站在周既明站过的那个位置。
第二天上课,宋小禾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。沈聿在练习本上写了个"学"字,让他照着写,宋小禾却歪着头:"我不认识。"
沈聿又写了一遍,宋小禾抓起橡皮,对着那个字就擦。沈聿拦住他的手:"你这是擦字,不是认字。"
"我就是要擦。"宋小禾瞪着他,"我爸说了,你是我家请来的。我想让你教就教,不想让你教,你就得走。"
沈聿看着他,压下心头的火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橡皮放回原处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粉笔头,递到他手里:"那你写一个。写得出来,我走;写不出来,你学。"
宋小禾接过粉笔头,憋了半天,却只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"大"字。沈聿看了看,点头:"写得对。再写一个'人'字。"
"人"字好写,宋小禾很快写完了。沈聿指着本子:"你看,'大'加一横是'天','人'加一横是'大'。你本来就会写,为什么说不认识?"
宋小禾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,第一次没说话。坐在门口的宋小满鼓着掌喊:"哥哥会写字了!"宋小禾的脸红了,他抬头看了沈聿一眼,又低下头,小声说:"老师,你再教我一个。"
沈聿心里一动。他知道,这孩子不是学不会,是从来没人肯好好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