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截粉笔头
青川县只有一条像样的街,街尾是沈家的木器坊。刨花在午后的光里打着旋,沈长根蹲在门槛上卷烟,烟叶是他自己种的,辣得呛人。屋里电锯响一阵停一阵,沈大山和沈大川正把一张榆木床板抬上工作台,抬得龇牙咧嘴。谁也没注意到阁楼上那个读书的人。
沈聿坐在窗边,膝盖上摊着一本卷了边的《古文观止》。楼下传来的不是读书声,是父亲的咳嗽和哥哥们砸钉子的闷响。他压低声音背《滕王阁序》,背到"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",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断喝。
"下来搬板子!"沈长根仰着头,烟头烧到手指,他甩了甩手,火气更旺,"成天抱着那破书,能当饭吃?"
沈聿合上书,没有立刻动。他盯着窗外那棵泡桐,树叶被风吹得翻白,像无数只不耐烦的手。他下来时,沈大山已经把板子搬到了门口,故意从他面前挤过去,肩膀撞得他一趔趄。
"书呆子。"沈大川从牙缝里笑了一声。
沈聿没还嘴。他知道在这个家里,还嘴的下场是父亲抄起刨子柄,把他说成"念了几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白眼狼"。他弯下腰,把一块板子扛上肩,木屑钻进领口,扎得他脖子发痒。他想起昨天夜里,自己把那张剪报看了又看——报纸上那个白手起家的实业家周既明,穿着西装站在厂房门口,身后是望不到边的车间。他偷偷把剪报压在最底下的褥子里,像藏着一个不该有的念头。
傍晚,章慎言来了。他是县一中退了休的语文老师,在县城教书教了四十年,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他章老师。他站在木器坊门口,看着沈聿满身的木屑,半晌没说话。
"宋县长家要请家教。"章慎言说,"两个孩子,一个七岁一个五岁,闹得全县没人敢接。老沈,你这儿子我了解,让他去。"
沈长根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:"他?他会教什么书?"
"他会背书。"章慎言说,"整本的《古文观止》,倒着背都行。"
沈长根嗤了一声:"背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?"
"值多少我不知道。"章慎言看了看沈聿,声音低下来,"可他要是在这作坊里待一辈子,那就一文不值。"
沈聿站在檐下,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。宋知行三个字他听过——青川县的县长,全县最有脸面的人。他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,不敢让父亲看出他有多想去。
"我去。"他说。
沈长根瞪着他:"你去了,谁搬板子?"
"他大哥二哥都在。"章慎言不轻不重地接了一句,"老沈,一个木器坊,不缺他一个。"
沈长根想骂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章慎言是县里第一个教出北大学生的老师,他不敢太得罪。他摆摆手,像赶一只苍蝇:"去吧去吧,省得在家碍眼。"
沈聿弯腰想谢,章慎言已经转身走了。老人走得很慢,背有点驼,却走出一种不容商量的架势。
夜里,沈聿把剪报从褥子底下摸出来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周既明在剪报上对他笑着,身后是厂房,是机器,是另一种人生的可能。他把剪报重新压好,躺下,眼睛睁到半夜。窗外有蝉,一声接一声地叫,叫得他睡不着。
第二天,全家人在院里吃饭。沈长根喝了点酒,话又绕到那件事上:"去宋家教书?你也不照照镜子,宋县长家的大门,是你一个扛板子的能进的?"
沈大山给父亲添酒,帮腔:"老三,你去了也是给人家当猴耍。上回县里开大会你没看见?台上念稿子的人,台下都笑他。"
"我不当猴。"沈聿说。
"你不当猴?"沈长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"那你说,你能干什么?你扛不动板子,锯不动木头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除了背那几篇酸文,你还有什么用?"
沈聿的碗停在嘴边。他放下碗,看着父亲,一字一句:"爸,我不去宋家,就在这作坊里锯一辈子木头,你就高兴了?"
沈长根被他噎了一下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。沈大山在桌子底下踢了沈聿一脚,压低声音警告他:"少说两句!"
沈聿不说了。他扒完碗里的饭,起身离桌。身后传来父亲的骂声:"白眼狼!养你这么大,就学会顶嘴了!"
他没有回头,月亮升起来了,他站在院子里,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知道,这一家子人,没有一个人盼他好。他只能自己往上爬,爬给他们看。
第二天天没亮,沈大山把一摞书从阁楼上扔下来,正砸在院子里的水缸边,水花溅了一地。"老三!你的宝贝书!"他喊,"还不快起来捞?"
沈聿冲出来,书已经湿了大半。他蹲在缸边,一本一本地捞,捞起来的水淋淋地往下滴。沈大川站在台阶上,抱着胳膊冷笑:"书呆子,书泡了水,字还在吗?"
"在。"沈聿头也不抬,"字在纸里,纸烂了,字也在我脑子里。"
沈大山愣了愣,想接话,却觉得没趣,转身回屋去了。沈聿把书摊在日头底下,一本一本地晾,晾到中午,书页翘了角,像一群折了翅膀的鸟。他坐在旁边,守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傍晚章慎言来,看见这一地晾着的书,没问,只拍了拍他的肩:"小聿,书救回来了,人别泡在水里。"沈聿点了点头,把最底下那本《古文观止》翻出来,封面上的水痕已经干了,皱巴巴的,像一张哭过的脸。他小心地把它压平,放进书包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