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封毁谤信

孟伯钧托的那个"老关系",是青川县政协的一个退休干部,姓石。石老头办事稳妥,答应帮孟伯钧打听沈聿的底细。

沈聿在孟府等了半个月,等来的不是好消息,而是一封信的复印件。

信是温枝写的。信上写着:沈聿此人,好钻营,善伪装,在青川期间,以教课为名,勾引有夫之妇,品行不端,望孟公明察。落款,温枝。

孟伯钧把信摔在沈聿面前,手指点着纸面,声音冷得像冰:"你告诉我,这是怎么回事?"

沈聿看着那封信,看着"温枝"两个字,血一下子涌上头顶,眼前发黑。他想起温枝在灯下说的"我是怕你",想起她替他补的衬衫,想起她在他手心里发颤的手。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,这封信是她自愿写的。

"这封信,不是她自愿的。"沈聿的声音在抖,"孟叔叔,我了解她,她不会——"

"不会什么?"孟伯钧打断他,"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!未晞怀着你的孩子,你跟我说,你在青川勾引过别人的老婆?你让我孟伯钧这张脸,往哪儿搁?"

沈聿被赶出孟府的时候,天正下着雨。他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回青川,问清楚。

他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,连夜南下。

火车上,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夜色,一整夜没合眼。他脑子里翻来覆去,都是那封信上的字——"勾引有夫之妇""品行不端"。他不相信温枝会写这样的信。但他亲眼看见那封信,落款是她,笔迹也是她的。

他想起在山上那些日子,想起她替他补的衬衫,想起她说的"我是怕你",想起那个月光很亮的晚上,她在他手心里微微发颤的手。他越想越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对——温枝不是那种人,她会躲,会哭,会心软,但她不会背后捅人一刀。

那会是谁?庞四海的脸浮上来。他咬着牙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恨庞四海,恨那封看不见的手写出来的信,也恨自己——恨自己当初走得太干脆,把温枝一个人扔在那座山上,扔在那群人中间。

车窗上映出他的脸,憔悴、发白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盯着那张脸,对自己说:沈聿,你回去,问清楚。如果真是她写的,你就死心;如果不是她写的,你就把那个写假信的人揪出来。

火车"哐当哐当"地往前开,天亮的时候,青川县的站牌从窗外一闪而过。

三天后,他站在青川县慈云寺门口。

温枝果然在那里。她跪在佛前,手里捻着佛珠,听见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
庙里的管事居士明惠迎上来,双手合十:"施主,夫人正在礼佛,不见外客。您改日再来吧。"

沈聿看了她一眼:"我找温姐有事。"

"施主——"明惠侧身拦住他,声音不高不低,"夫人身子弱,经不起惊吓。您要是为她好,就让她把这一炷香烧完。"

沈聿站住了。他盯着明惠,忽然想起什么:"我听说,前阵子有人常来庙里陪温姐说话,是不是你?"

明惠脸上的笑淡了淡:"贫尼不过是陪夫人说说话,解解闷。"

"解闷?"沈聿逼近一步,"那封信,是不是也是你劝她写的?"

明惠后退一步,脸色变了:"施主说的什么信,贫尼听不懂。"

"你听不懂?"沈聿冷笑,"庞四海让你来陪她说话,让你劝她'了断',你听不懂?"

明惠嘴唇动了动,没接话,却垂下眼,退到一边,不再拦他。沈聿从她身边走过去,走进大殿,看见温枝跪在佛前——那个背影,比他在山上见到的,瘦了整整一圈。

沈聿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瘦削的背影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:"温姐,那封信,是你写的吗?"

温枝的动作停了。她没有转身,沉默了很久,才说:"是我写的。"

沈聿的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他冲上前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把她拽起来:"为什么?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"

温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。她看着他,嘴唇抖着,说不出话。沈聿看见她眼里的东西,心像被刀绞了一下——那不是恨,那是认命。

"庞四海去找过你?"沈聿问,"是不是他逼你写的?"

温枝摇头,又点头,最后低下头,眼泪砸在佛前的青砖上:"他们说你进了北京,攀了高枝,要飞黄腾达了。庞四海说,你要是真爬上去,青川县这些事,迟早要被人翻出来,到时候连累的不光是你,还有我,还有宋县长。他说,你写封信,把话说清楚,大家就都干净了。我十二岁那年被送进宋家,就学会了:人家让写什么,就得写什么。"

沈聿的手在发抖。他看着温枝,看着这个替他在灯下补过衬衫的女人,看着她眼里的泪,忽然觉得天旋地转。

"你信他?"他问,"你信他不信我?"

温枝没说话。她退了一步,靠在佛龛边,声音轻得像断了线:"小聿,你走吧。你走到北京去,走到他们够不着你的地方去。别回来了。"

沈聿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眼泪,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又苦又涩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——一把他路上买的水果刀,刀柄是木头的,还带着新开刃的寒气。他攥着刀,看着温枝,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纸:"我走?我往哪儿走?你一封信用完,我就成了骗子,成了勾引良家妇女的畜生。我沈聿这辈子,就毁在这封信上了——"

他话没说完,人已经扑了上去。温枝没有躲,她看着他手里的刀,眼里居然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刀刺进她肩膀的时候,她闷哼了一声,顺着佛龛滑下去,鲜血洇开,染红了素色的衣襟。佛前的烛火晃了晃,没灭。

沈聿像被抽走了骨头,手里的刀"当啷"掉在地上。他跪下来,跪在血泊里,看着她苍白的脸,忽然清醒过来。他伸手想碰她,手抖得厉害,她伸手,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
"小聿……"温枝的声音很轻,"我不怪你……"

寺门被人撞开,几个民警冲进来。沈聿没有跑,他跪在佛前,一动不动,任由人把他按倒。他最后看见的,是温枝被人抬上担架时,向他伸出的那只手,和他手心里,她留下的那一点温热的血。

派出所里,灯光惨白。沈聿靠墙坐着,手腕上的铐子勒得生疼。他垂着头,脑子里还是温枝倒下去的样子,还有她说的那句"我不怪你"。他质问带他来的民警:"她伤得重不重?"

民警看了他一眼,没答。

"我问你,她伤得重不重!"他猛地抬起头,声音嘶哑。

"你先管好你自己。"民警打断他,"人送医院了,大夫说没伤到要害。你也是,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,动刀子?"

沈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他没擦,低着头,肩膀抖着。他不知道自己这眼泪,是庆幸她没死,还是恨自己把她逼到这一步。他只觉得,他这辈子,大概就是从这一刀开始,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
第二天,宋知行来派出所,隔着铁栅栏看他,脸色铁青。他一句话没说,看了沈聿很久,转身走了。沈聿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,宋知行这一辈子,大概也没想到,自己请来的家教,会变成伤他老婆的凶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