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
审判在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进行。
沈聿被控故意杀人罪,检方要求从重处罚。秦律师给他出主意:"你就说你是一时冲动,精神恍惚,认罪认罚,争取宽大。"沈聿坐在被告席上,听完律师的话,忽然站起来。
"我不需要宽大。"他说。
法庭上静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旁听席,又指了指审判席:"我想问一句,在座的各位,谁的手是干净的?青川县,多少人靠裙带关系往上爬,多少人踩着别人上位,多少人表面上道貌岸然,背地里男盗女娼?我沈聿做错了事,我认。可你们谁有资格来审判我?"
旁听席上一片哗然。审判长敲响法槌,让他坐下。他没有坐,站着把话说完:"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来求饶的。我是来告诉你们,这个世道,把人逼成刀,还要怪刀太锋利。"
秦律师的脸色都白了。他知道,这通发言,把审判席和旁听席上的人都得罪了个遍。
宣判那天,秦律师的手一直在抖。法官念完判决:"故意杀人罪,判处死刑。"秦律师接过判决书,低声说:"判了死刑。"沈聿看也没看,只说:"不上诉。"秦律师猛地抬头:"你疯了?""我说过。"沈聿把判决书折好,放进怀里,"我不求宽大。"
看守所里,他过了几个月清静日子。方久安来看过他一次,隔着铁栏,红着眼眶说要把五金店卖了,找门路救他。沈聿笑了:"你卖了店,拿什么养你老婆孩子?"方久安急得直拍铁栏:"那也不能看着你——"沈聿打断他:"别说了。你好好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"
看守所里的日子,过得比外面慢。沈聿每天除了放风,就是坐着。他带了一本《古文观止》进来,隔三差五给同号的狱友背一段。有个姓马的狱友,贩假酒进来的,听他说"落霞与孤鹜齐飞",笑得直拍大腿:"兄弟,你背这个,能顶饭吃?"
"不能。"沈聿说,"但能让我不胡思乱想。"
"想啥?"
"想我这一辈子,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"
马狱友愣了愣,叹口气:"兄弟,想多了伤身。我进来第一天就想通了,该吃吃该睡睡,出去再捞。你也一样。"
"我不一样。"沈聿说,"我出去,没地方捞了。"
马狱友没听懂,也不问了。夜里,沈聿躺在硬板床上,却睁着眼看天花板。他想起《滕王阁序》里那句"老当益壮,宁移白首之心",忽然笑了。他从来不信命,走到这一步,他也认了。
孟未晞也来过。她瘦了一圈,站在铁栏外,看着他不说话,最后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,隔着铁栏递给他:"我托了人,帮你争取改判。你签个字,认个错,就能保住命。"
沈聿没接。他看着她,轻声说:"未晞,你走吧。你值得过更好的日子,别耗在我这种人身上。"
孟未晞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隔着铁栏抓住他的手,指甲掐进他手背里:"沈聿,你欠我一条命,你不许死。"
沈聿没说话。他看着她哭,心里忽然很平静。他知道自己这辈子,欠了两个女人。一个他伤了,一个他负了。他还不起,也不想还了。
最让他没想到的,是温枝来了。
她的伤好了,站在铁栏外,脸色苍白,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,才开口:"小聿,我写了一封新的信,交给检察院了。我说,那天的事,是我先对不起你,你是一时冲动……他们可能会重新考虑。"
沈聿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恨,也没有怨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:"温姐,你不欠我什么。是我欠你的。"
温枝摇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:"你不欠我。是我对不起你。那封信,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。"
两人隔着铁栏,谁都没再说话。过了很久,沈聿轻声说:"温姐,你还记得那年夏天吗?山上,你晾衣服,我握住你的手。那是我这辈子,最像人的一天。"
温枝捂住嘴,哭得弯下腰。
那天温枝走出看守所大门,在院子里撞见了孟未晞。两个女人隔着几步远,一个穿着素色外套,脸色苍白,眼睛红红的;一个穿着黑色风衣,站得笔直,像一柄出鞘的刀。
孟未晞先开口,声音很冷:"你就是温枝?"
"是我。"温枝说。
"那封信,是你写的?"
温枝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,才说:"是我写的。"
孟未晞盯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冷笑:"他跟我说过你。他说,你是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。"
温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她抬手擦,擦不干净,索性不擦了,就那么站着,任眼泪往下淌:"我才是对不住他的那个。"
孟未晞没有再说话。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有回头,只说了一句:"他要是活着,我饶不了你。但他死了,我谁都不恨了。"
说完,她抬脚走了,高跟鞋声在院子里敲出一串响。温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慢慢蹲下去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沈长根是在判决前半个月来的。他隔着铁栏,先是骂,骂他丢人现眼,骂他"作死作到县太爷头上"。骂完了,他搓着手,忽然压低声音问:"你那个……在县里,还有没有攒下什么钱?"
沈聿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他这一辈子,第一次觉得,父亲原来也是会怕的——怕他死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
"没有。"他说,"我吃住在宋家,工钱都寄回去了。"
"寄回去了?"沈长根的眼睛一下亮了,"寄了多少?"
"每个月三千,寄了两千,攒了半年。"
沈长根在心里算了算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点。他清了清嗓子,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:"那……你写个条子,把钱留给家里。你大哥要翻修房子,正好缺这个数。"
沈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铁栏外的父亲,佝偻着背,眼神躲闪,像一只等着啄食的鸡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苦,都跟眼前这个人有关——他拼命想逃离的,从来不是青川县,而是这一张张等着从他身上刮点什么的脸。
"条子我不写。"沈聿说,"钱在卡里,卡在方久安那儿。他要给你,你问他要;他不给,你告他去。"
沈长根急了,怒道:"你——你这个白眼狼!"
沈聿没再看他。他转身,走进号子深处,听见身后父亲还在骂,骂声渐渐小下去,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。那声叹息,他听了一辈子。这一次,大概是最后一次了。
三个月后,死刑立即执行的核准下来了。孟未晞花了所有关系,也没能拦住。
前一晚,管教给他剃了头,剃刀在灯下泛着冷光。他坐在凳子上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,第一次进城,在理发店里剪头发,师傅问他"要什么发型",他说"随便"。那时候他以为,往后的日子都是他的,随便怎么走都行。
夜里,他问管教要了纸笔,想写点什么。他提笔,写下"未晞",又放下;写下"温姐",却还是放下。最后他只写了三行字,交给管教,请他转给方久安:"把我葬在青川县城西的山坡上,背靠大山,面朝县城。别刻字。别人问起,就说这里埋着一个想过好日子的人。"
那三行字,后来被方久安刻在一块青石板上,没有名字,只有日期。
行刑那天是个晴天,沈聿被带出看守所,抬头看了看天,天很蓝,蓝得像那年青川县山上的天空。
他忽然想起周既明的剪报。他笑了笑,自己对自己说:沈聿,你这一辈子,值了。
管教在前面带路。他跟着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院门在他身后合拢,发出一声闷响。
行刑后,孟未晞一个人把沈聿的骨灰带回青川县,葬在县城西边的山坡上,按他信里写的遗愿——面向县城,背靠大山。下葬那天,青川县下了场雨,山坡上的新土被雨水浇得发黑。孟未晞站在坟前,没有哭,只把一叠他抄过的手稿烧在坟前,火光映着她的脸,明灭不定。
三天后,宋家老宅传来消息:温枝去世了。头天傍晚,她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膝上摊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看着山下的方向,坐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:"天晴了。"第二天早上,她就没有再起来。医生说是突发心衰,走得很急。
方久安在山坡上,给沈聿的坟旁添了一座小坟,两座坟隔着几米远,面朝着同一个方向。青川县的人说,那是县里最干净的两块地。
没有人知道,那个从木器坊里走出来的书呆子,曾经握着县长夫人的手,在月光下站了整整一夜,也曾经在孟家那座朱门里,离他想要的另一种人生,只差一步。
只有那本《古文观止》,在慈云寺的佛龛下压着,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,墨迹已经发黄:
"关山难越,谁悲失路之人。"
——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