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
那件事在楼里传了半个月。
传出来的话很短：三楼苏家那个丫头，手脚不干净，被人当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千块。
没有人当面说。都是在楼道里说，在买菜的路上说，在楼下的电动车棚里说。说完看见苏念过来，声音就低下去，等她走过去，再重新起来。
何秀琴听见了。她下楼，一户一户地敲门。
她敲了六家。有一家开了，是个老太太，说“我没说”，就把门关上了。另外五家没人开。她站在楼道里，一只手撑着墙，咳完了抬头对着上面喊：“你们出来说。你们当着我的面说。”
楼上有人在放电视，声音开得很大。
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。她把三个孩子叫到方桌边上，一个一个看，看到最后，她说：“你们跟我出去。”
外面已经开始下雨了。
她带着三个孩子下到楼下。她没有打伞，也没有穿外套。小雨跟在她后面，二丫拉着小雨的手，大的那个孩子走在最后，低着头。
她走到巷口，站在那家小饭铺的塑料雨棚底下。雨棚上有水，顺着边往下淌，砸在地上，一片白。
雨棚底下有七八个人在躲雨。有人在吃面，有人在等雨小。
何秀琴走到雨棚中间，站住了。她把三个孩子往前推了推，让她们站成一排。
然后她跪下去了。
地是水泥的，上面一层水，水面上浮着油花。她的膝盖一落下去，裤子马上就湿透了，湿到小腿。
“各位。”她说。
“我姓何。我男人八月里让车轧死了，就在前头那个路口。我是他后娶的，我知道有人背后怎么说我。这个我不辩。”
她喘了一口气。
“我今天是来说钱的。两千块。我女儿没有偷。我女儿十八岁，一个月往家里拿五千，她自己的房租都是拿她的钱付的。她要偷，她偷两千块干什么。”
雨棚底下的人都停下来看她。一个端面碗的男人把碗放在腿上。
“钱是怎么进她口袋的，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是谁放的。”她说，“那个人今天不在这一片。我今天不找他。”
她抬起头来，往雨棚外面看了一眼。雨很大，路灯把雨照成一片黄。
“我就是想问一句。”她说，“你们里头，有没有人跟着说过。说过的，请你们出来，跟我一样，跪下来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我不是要你们赔。”
她又说了一遍。
“我不是要你们赔。我就是想看着。”
雨棚底下安静了大概十秒钟。有人把脸转开，有人低头看手机，有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没有人出来。
何秀琴跪在那里，背挺得很直。她的头发已经全湿了，贴在脸上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那些人，一家一家地看过去。
然后她开始咳。
这一回咳得很长。她弯下去，两只手撑着地，肩膀一耸一耸。她一只手往袖子里摸，摸出那块手帕，捂住嘴。等她把手帕拿开的时候，手帕上是红的，整块。
小雨叫了一声“妈”。
何秀琴想站起来。她撑着地，起了半边，又坐了回去。她坐在那片水上，手帕还攥在手里，看着三个孩子。
“起来。”她说，“咱们回家。”
大的那个孩子过去拉她。她站起来了，站了两步，第三步没有站稳。
她倒下去的时候，是苏念接住的。
苏念是从公交站那边跑过来的。她的高跟鞋跑丢了一只，裤腿上全是泥。她冲进雨棚，把人从背后抱住了，两个人一起往地上坐。
“妈。”
何秀琴的眼睛还睁着。她看了苏念一会儿，忽然伸手去摸苏念的头发，摸了两下。
“你那件衬衫，”她说，“领子该洗了。”
她说完了这一句，就再也没有说话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雨还没停。人抬上去的时候还有气。到了医院，抢救室的门口，苏念在走廊上坐着，浑身是水，一直坐到天亮。
何秀琴是凌晨三点四十走的。医生出来说，肺上早就烂了大半，能撑到现在，是运气。
天亮的时候，礼拜堂来了人。郑守仁带了四个老姊妹，坐最早的一班公交车过来的。她们在走廊里站着，谁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一个老姊妹把小雨抱起来。小雨还在睡。
苏念站在抢救室门口，把身上那件湿衬衫的领子，用手搓了两下。
丧事是礼拜堂的人帮着办的，钱是几个老姊妹凑的。火化那天来了二十几个人，一大半是礼拜堂的白头发，还有两个是苏广德以前的工友。
苏念站在最前面。整个过程里，她和骆承志没有说一句话。中间有一次她回过头，在人群里找到他，看了两秒钟，又转回去。
那两秒钟他站着没有动。他知道她看的是什么。
那天晚上，郝世勋来了。
天还在下雨。他撑一把黑伞，站在楼下，没有上楼，也没有按门铃。他等苏念下楼倒垃圾的时候，把她叫住了。
“苏家的姑娘。”
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卡，递过去。
“这里面八万。”他说，“不是给你的，是给这三个孩子的。交学费、交房租、干什么都行。密码六个零。”
苏念没有接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我姓郝。跟你家没关系，跟你认识的一个人有关系。”
“你认识骆承志。”
“我见过他两面。”郝世勋说，“他这个人，眼下有个坎，他过不去。你替我照看他。”
雨从伞沿上流下来，在她和他中间拉了一道线。
“上礼拜三你在河西。”郝世勋说，“我也在。我在院子里那棵树底下站着，站了整场。”
苏念的脸白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听见你们说什么。”郝世勋说，“那间屋子门关着，隔着墙，听不清。我看见你们两个人的脸就够了。”
“我这个人记脸，记不住名字。”他说，“我看了半辈子的人，话我不信。”
苏念接过了那张卡。
“你要去哪儿。”
“回旅馆。”郝世勋说，“明天我在江边有点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五六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你以后别再过那种日子了。”
第二天夜里还在下雨。
郝世勋是从旅馆走的。他先把房费结了，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分成三份摆在床上：一份写给儿子，贴了邮费；一份是公司的文件；一份没有写，是一个旧铁盒，盒盖上粘着一张纸，纸上写着“交江城分局”。
铁盒里是那个U盘，还有几张收据。
十一点四十，他从旅馆出来，没有打伞。江堤上一个人都没有，路灯隔着很远一盏，雨把灯照成一团一团雾。
堤上有个小伙子，站在栏杆边上。
骆承志是从家里走过来的。他站在那儿已经站了两个钟头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，一只手握着那枚铜十字架。
郝世勋走到他旁边，两个人并排站着，谁也不看谁，看着江。
“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。”郝世勋说，“梦见我二十几岁刚出来干活的时候，拆城中村。有一户死活不搬，老太太坐在房顶上不下来。后来楼推了，人从四楼掉下来。当场就没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赔了钱。赔了四十六万，分三年给完。她儿子拿了钱，签了字，没告我。”他说，“我这些年做过的事，比那件事难看的还有。我不用跟你细说。”
雨落在江面上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我这半辈子有一个毛病。”郝世勋说，“我看得出来一个人手上有没有沾过东西。你那天在江堤上举着手，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骆承志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劝你。我这种人，劝人也没有分量。”郝世勋说，“我劝你一句，你听着就行。人这一辈子，最坏的一步不是做错，是做完之后，还想把这件事讲通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我走了。”
骆承志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慢，也不躲雨。走到堤下那段台阶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把外套脱下来，搭在栏杆上，叠了两下。
然后他回到栏杆边上。
骆承志在堤上又站了一会儿。他听见下面的水响了一下，就一声，很轻，混在雨里。
他没往下面看。他站了很久，然后往家走。走了大概二十米，他回过头——堤上已经没有人了。栏杆上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，还在。
郝世勋的尸首是第三天下午在下游找到的。
那几天，老货场的案子突然“破”了。
一个装修工到分局去自首，说自己杀了人。他二十九岁，城南工地上的，信教，身上总揣着一本用胶带包着的小册子。
他说那天下午他在那栋楼里搬东西，上楼的时候跟那个老太太吵了几句，一时起了火，动了手。
问到最后，他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懂的话。他说总得有人担着。
他把细节说得不对。他说是刀。他还说他把钱拿走了——可他交不出钱来，说不清藏在哪儿。
第二次问话，他就改了口。他说人不是他杀的。他说他那天在二楼楼梯口捡到一张纸，边角让人踩过，他没敢扔，也没敢交。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摸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当票。印着“桂芝寄卖行”四个字，上面只有一个日期。
第三天，材料压在科里，案子已经报上去了。翻口供要走一遍程序，没有人愿意走。冉国柱被放出来，回工地去了。他走的时候没有闹，在门口跟值班的说了一句“那我把东西还回去”。
邱昌平把这些事讲给骆承志听的时候，是一个礼拜五的上午。
这一回是邱昌平打电话叫他来的。还是二楼那间办公室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又长了一截，用一根竹签别住。
邱昌平自己先坐下来，把杯子往边上推了推。
“那个案子，结了。”他说，“别人都以为是那个装修工干的。他认了，后来又翻了。上上下下都图省事，签字签得很快。”
骆承志站着没动。
“我今天叫你来，不是问话。”邱昌平说，“我是通知你一件事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人是你杀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。楼下有辆车在倒库，喇叭响了两声。
骆承志站着。他没有往后退，手在裤缝两边。
“我干这行二十六年。”邱昌平说，“我见过四个人在我面前站着，跟你现在站的一模一样。这不是看得出来看不出来的事。这是一个人把自己端在手上的样子。”
他把杯子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。
“我见过的案子，有一半是别人懒得办才落到我手上的。这几十年，我见过太多人跪在门口喊冤，也见过太多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。”
他站起来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，放在桌上，没有打开。
“这里面有几样东西。”他说，“你妈寄来的挂号信一封，你房东的一份口供，你那篇文章——有人截图转到论坛上那版，我让人打印出来的。还有老货场巷子里一个摊主的证词：那天傍晚，有人看见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往里走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再加上那张当票。当票上只有日期，没有名字。她做这一行三十年，从来不往票上写名字，凭脑子记人。人一死，账就断了。”
他把纸袋又放回抽屉里。
“这些东西加起来，不够。”
“我不抓你。”他说，“抓了你，你也还是要坐牢，坐多少年得看法院。这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走到窗边，把窗子推开一条缝。外面的雨已经停了。
“我给你两个月。”他说，“你自己去。什么时候去，怎么去，我不问。”
他转过身来，看着骆承志。
“你要想跑，你现在就可以跑。我不派人跟着你。你买张票，走就是了。”
骆承志终于开了口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冉国柱。”邱昌平说，“城南工地的。”
骆承志站着，没有动。
他想起上个礼拜三那间小屋子里，一个穿白灰T恤的人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伸过来要跟他握。
“你为什么不抓我。”
邱昌平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，眼角的纹路很深。
“我这辈子办过的案子，没办成的比办成的多。”他说，“我这一回不想图省事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把门拉开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，“你妈上礼拜从老家打过一个电话到分局，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我跟她说没有。”
骆承志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，邱昌平在背后又说了一句。
“小伙子。”
骆承志停住。
“把那件外套换了吧。”邱昌平说，“天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