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书
九月里，他往苏家跑了六趟。
丧事在八月下旬办完，骨灰寄存在殡仪馆，一个不大的格子，一年四百二。何秀琴去看过一回，回来在楼下坐着，说那个格子放得太高，她踮着脚才够得着。第二天她把家里那张方桌搬到了阳台上，说屋里不能老是这么闷。
她的咳嗽本来就有，这半年重了。咳的时候要扶着东西，咳完用一块手帕捂住嘴，把手帕折起来塞进袖子。骆承志头一回看见那块手帕上有血，是九月头上的一天下午。
他在手机上替她挂了一个大病筹款的链接。链接是苏念转到楼下那个邻居群里的，三天筹到四千七百多，来的都是几块、十几块的名字，头像一堆灰的、蓝的、一朵花的。何秀琴把手机举得远远的，看了半天，忽然说：“这些人，我一个都不认识。”
第一趟去，是送何小雨上学。那天早上何秀琴咳得直不起腰，苏念四点多才回来，睡了两个钟头。他在楼下碰见她们，苏念一只手扶着妹妹下楼，另一只手捏着两个煮鸡蛋。他把妹妹接过去，送到学校门口，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买了四斤米，扛上三楼。
第二趟去，是修阳台那扇门。门轴掉了一个螺丝，他找了一截铁丝先别住。何秀琴在旁边站着看他拧，看了很久，说：“你手倒是巧。”
第三趟去，他没做事，就是坐着。何秀琴在洗衣服，洗到一半停下来咳，咳完了接着洗。
他从来没有在她家吃过一顿正经饭。有一回何秀琴非要留他，端上来一碗面，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。他把蛋夹给二丫，二丫夹给小雨，小雨举着筷子愣了半天，最后把蛋分成三份，一人一份。何秀琴看着那三份蛋，笑了一下，笑完转过脸去。
大的那个孩子十一岁，男孩，放学回来就趴在桌上写作业，从来不说话。二丫九岁，管苏念叫姐，不管亲妈叫妈，也跟着叫妈。小雨七岁，话最多，见了他就要看他的手机。
他和苏念单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。
有一夜他在楼道口坐着，等她回来。凌晨四点多，天没亮，楼道灯是坏的。她上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双鞋——她在楼下就把高跟鞋脱了，怕响。
她看见他坐在台阶上，站住了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她把鞋放在地上，在他下面两级台阶坐下来，两只手抱着膝盖。坐了一会儿，她问：“你在城里做什么？”
“给人补课。”
“补什么？”
“高中。数学、物理都补。”
“哦。”她说，“我初中没念完。”
楼梯间里有风，从下面那一层的窗户灌上来，带着一股潮味。她坐得很直，肩膀是窄的。
“我一个月往家里交五千。”她说，“房租两千，是妈拿我的钱付的。剩下的够他们三个吃饭和上学。”
“够吗？”
“够。”她说。停了一下，又说，“不够的我想办法。”
他没有问她想什么办法。她也没有解释。
又坐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我上去睡了。”
她拎着鞋往上走。走了三级，又停下来，回过头。
“你要是有别的事，你就说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见过很多不要东西的人。”她说，“不要东西的最难办。”
她上去了。四楼的门很轻地关了一下。
河西那一带在江的另一边，过了桥再走二十分钟。礼拜堂是一栋两层的旧砖房，房顶上一个十字架的漆掉光了，只剩骨架。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，树底下拴着一根绳子，晾着几件洗过的桌布。
礼拜三晚上七点半，堂后面那间小屋的门开着。
屋子不大，摆着三排塑料椅，前面一张折叠桌。桌上摊着一本很旧的书，封皮磨掉了，用透明胶带缠过。屋顶吊着两根日光灯管，一根亮一根不亮，屋角一台老电扇来回摆头。
那天来了十几个，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人，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几。她们坐得很齐，手里各拿着一本小册子，有几本还是手抄的，字很大。
骆承志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。
他进门的时候，一个老头在门里侧站着，手里拿着一串钥匙。老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拦。
“找人？”
“不找。”骆承志说，“我听听。”
老头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。“后头那位子是给晚来的人留的。”他说，“你坐。”
后来他才知道，老头叫郑守仁，钥匙归他管。
七点四十，苏念从里屋出来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衬衫，头发扎起来了，脸上什么都没有。她在桌后面坐下，把书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。
她先是念了一段，念得很慢，有几处要停下来看一眼再念。底下一个老姊妹跟着她的声音低低地重复。
那天念的是约翰福音第十一章。
“有一个患病的人，名叫拉撒路，住在伯大尼……”
念到马大出来迎耶稣，说“主啊，你若早在这里，我兄弟必不死”，苏念停了一下，才接着念下去。
念到“耶稣哭了”，屋里很静。坐在最边上那个老太婆把手里的册子合上，放在膝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后面还有一段——耶稣让人把石头挪开，马大说，主啊，他死了已经四天了，现在必是臭了。耶稣说，我不是对你说过，你若信，就必看见神的荣耀么。
再后面是那一声喊：“拉撒路出来！”
那死人就出来了，手脚裹着布，脸上包着手巾。耶稣对他们说，解开，叫他走。
骆承志听到“解开”三个字的时候，抬了一下头。他看了看那盏灭掉的灯管，又看了看桌后面那个人。
念完，苏念把书合上。底下的人没有马上走，又坐了十来分钟，一个一个站起来，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，慢慢地往外走。有几个走过去跟苏念握手，握得很实。
骆承志也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，被人流带出去两步，又停住了。
一个老太婆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，他看见了她脖子上那根绳子。绳子很旧了，底下坠着一枚铜的东西，磨得发亮，四个角都磨圆了。
第二个礼拜三，他又去了。
那天下着小雨，来的人少，只有九个。他坐到第二排去了。
进门的时候，他看见一个年轻人在帮着郑守仁搬长凳。那人个子不高，肩膀很厚，穿一件沾着白灰的T恤，胳膊上一道划痕还没结疤。
这一回他听懂了别的东西。他听懂了那句话里的那口气——马大不是不信，她是在埋怨。她信，所以她埋怨得出口。他小时候也干过这种事，他跪在医院的走廊里，跟他爸说过差不多的话。
那天苏念念完，抬起头来的时候，正好看见他。她没有停，也没有笑，把书合上，像上一次一样。
散场的时候，郑守仁给他们两个介绍。
“冉国柱，城南工地上干活的。上个月才来的。”
年轻人朝他点了一下头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伸过来要握。他的手很硬，虎口上有一层厚茧。
“你也信？”他问。
“我来听听。”骆承志说。
“我信。”冉国柱说。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不像在表态，倒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。
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本很小的册子，封皮用透明胶带包过，边角起了毛。他翻开给骆承志看，是一页印得很粗的字。
“我不认字多。”他说，“我就看这一页。”
他把册子收回去，抱在怀里，跟他那道划痕一起，被白灰盖着。
人都走光了。郑守仁在堂里拉电闸，走过来说了一句“门我十分钟以后锁”，就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他们两个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折叠桌前。
苏念在收拾那几本小册子。她把它们一本一本摞起来，用一根橡皮筋捆上。
“你上回也是坐在最后一排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坐到前面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。
那个口袋他这只手伸进去过很多次，每一次摸到那个硬的、凉的、有四个角的东西，他都会停一下。这一回他没有停。
他把它掏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一枚铜十字架。磨得发亮，四个角都磨圆了。
苏念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没有叫，也没有往后退。她低下头，看着桌上的东西，看了很长的时间。日光灯有一根在闪。
“这根绳子呢？”她问。
“扔了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没动。”
她把捆好的册子放下，伸出手，用食指碰了一下那枚十字架。她的手指在铜面上停着，一动不动。
“这个我认得。”她说，“礼拜堂的老姊妹，一人一枚，九几年发的，都是铜的。现在不发了，铜的也买不着了。”
她抬起眼睛看他。
“秦家那个老太太，每回都坐第三个位子。她的绳子长，坠子总在外面挂着，一低头就滑出来。”她说，“我给她念了两年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电扇还在摆头，摆到左边，停一下，再摆回来。
“是你。”她说。
不是问句。
骆承志站着。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，他没有看她，他看着桌上那枚十字架。
“是我。”
他开始说。他说得很慢，像在把一件很沉的东西从楼上搬下来，一级一级地放。他说了多少天，说了那把斧头是怎么缝进外套里的，说了老货场那栋楼里四楼的灯亮着，说了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，说后来又进来了一个人，手里提着一袋旧衣服。
他停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“她抬手挡了一下。”他说，“她挡的不是自己的脸。她把那袋衣服举起来，往前举了举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，才发觉自己的下巴在抖。
苏念一直没有说话。她坐在那张塑料椅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头微微低着，听完了。
等他停下来，她站起来。
她走到门口，把门关上了。然后她走回来，站在他面前。她比他矮一个头。
她伸出手，抓住了他外套的两襟，攥紧了，往上提了一点，提不动。
“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是哑的。
他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眼睛闭上，很慢地往前倾，额头落在她的肩膀上。他的一只手扶着桌沿，另一只手垂着，没有抬起来。
她没有躲。
那间小屋的日光灯还是有一根在闪。窗外雨下得很小，落在槐树上，很细的声音。远处江上有船拉了一声笛，拖得很长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直起身来。
他把桌上那枚十字架拿起来，放进上衣口袋，转身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郑守仁站在门外。
老头手里拎着一串钥匙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。他没有往里看，只往桌上扫了一眼。桌上是空的。
郑守仁的眼睛最后还是落到了骆承志的口袋上——那枚十字架在里面，隔着布，看不出形状。
“这个，”老头说，“九七年冬天发的，一共十三枚，是我一枚一枚发下去的。”
他说完，把身体让开。
骆承志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雨不大。他走到院子里，那棵槐树底下的绳子还空着。他走到桥上的时候，江面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两岸的灯。
他的手还在口袋里，握着那枚十字架。它被他捂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