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篇旧文章
礼拜二上午，江城分局打电话到鲁嫂家的座机上，让骆承志再过去一趟，“补充一个细节”。
他到的时候是十点。值班室的人翻了一下本子，让他在二楼等。二楼走廊比一楼宽一点，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。
“进来。”
屋里坐着一个快五十的人，短发，穿一件浅灰的短袖衬衫，没有制服。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很浓的茶，茶叶沉了半杯。窗台上有一盆绿萝，藤拖下来，垂到桌沿。
“邱昌平。”他先说了名字，伸手让骆承志坐，“坐。别紧张，聊几句。”
他先问老家是哪儿的，家里几口人，妈做什么的，妹妹做什么的。他问得很慢，一边问一边在纸上写两三个字。
然后他把笔放下，从桌角抽出一张打印纸。
“这个，是你写的吗？”
骆承志看过去。是他的文章。不是公众号那版——是有人截图之后转到一个论坛上的版本，图片糊了，边上还带着别人的水印。
“是。”
“《越界者》。”邱昌平念了一遍标题，“写得不错。”
他把纸翻过去，背面朝上。
“里面有一句，我念给你听。”他不用看纸，直接背，“‘历史上有一些人，他们不属于被规则保护的那一类，他们的任务不是遵守规则，而是越过规则。’”
骆承志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邱昌平说，“‘如果一条线跨过去是对的，那么跨过去这件事本身，就不该被拿来算账。’”
他拿起搪瓷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现在还这么想吗？”
“那是念书的时候写的。”
“念书的时候。”邱昌平点点头，“你今年二十三。两年前二十一。二十一岁的时候想的事，二十三岁不一定还那么想，这个我懂。”他把杯子放下，“我二十岁的时候想当兵，没当成。二十三岁的时候想娶我们纺织厂的一个姑娘，也没成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然后换了个语气。
“我们再对一遍时间，就是走个流程。”
骆承志把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：几点出门、走了哪条路、在老货场待了多久、买了什么、几点回家。
“你上楼了吗？”
“上了。”
“走的哪个楼梯？”
骆承志的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大楼梯。”
“嗯。”邱昌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没有抬头，“她那栋楼我上去看过。大楼梯是水泥的，二楼转台有个缺角，去年下雨漏的，一直没人修。”
“我没注意。”
“不必注意。”邱昌平把笔帽套上，没有马上合本子。
他像是想起什么，又问了一句。
“还有一样东西，我们也在找。你那天在四楼，看见过一条绳子没有？”
“什么绳子？”
“红绳。”邱昌平说，“原来挂在她脖子上。绳子上有一卷钱，还坠着一枚铜十字架。那枚十字架是她妹妹送给她的——我们是从礼拜堂那边问出来的。”
他把本子合上。
“行了，就这些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拉开，让骆承志先出去。
“小伙子。”他在背后说，“你那个脸色，跟我熬三天差不多。回去好好睡。”
骆承志下楼，走到大门口，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。
下午四点，他去旅馆看妈和妹妹。
旅馆是骆雁订的，在城东，一间标准间，两张床。他妈在洗衣服，把两件短袖挂在卫生间门口的晾杆上。骆雁不在，说是在楼下。
骆承志下去的时候，看见会客室的玻璃门里坐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骆雁，坐得很直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。另一个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，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大的戒指，戒指上镶着东西。他坐得松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。
男人先看见他，站起来。
“这位就是承志吧。”他说，“我姓郝，郝世勋。”
骆雁抬起头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哥。”
“他是谁？”
“他是……”骆雁停了一下，“县城那家的亲戚。舅舅。”
郝世勋摆摆手，让骆承志坐。“你坐，我先跟你说清楚，我不是来赔礼的。赔礼这种事，我不做。”
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茶几上——一个很旧的U盘，灰色的塑料壳，边上磨白了。
“这里面是一段录音，快两年了。”他说，“去年腊月，我外甥在饭桌上讲过一回那件事。他讲的时候喝了半斤，讲得很高兴。他讲到他怎么把储物间的门用扫帚顶上，讲到后来怎么跟他老婆说‘你要是闹，我就说你勾引我’。他讲完，一桌人笑。”
骆雁的手收紧了。
“我当时在场。”郝世勋说，“我录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录？”骆承志问。
“习惯。”郝世勋说，“我做这一行的，什么都要留一手。”
他把U盘往前推了推。“这个你拿着。要不要用，你们自己定。我不替你们出主意。”
骆雁看着那个U盘，没有伸手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郝世勋笑了。“你不要老想着我要什么。我今年五十二，我前年送走了我老婆，我名下有三套房、一辆车、一个儿子在澳洲，他不打电话给我。”他说，“我这两天在炉城，晚上睡不着，喜欢去江边站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忽然看了骆承志一眼。
“昨天晚上我在江堤上站到三点。堤上有个小伙子，站在栏杆边上，把手伸到外面，那么举着，举了很久。”他把戒指转了半圈，“我今天问前台，他说你们家是一起登记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骆承志说。
“大概吧。”郝世勋站起来，把衬衫的袖口放下来，一颗一颗扣好，“我这个人记脸，记不住名字。”
他往门口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雁子。”他说，“你别为那种事谢我，也别为我这种人费心。你们家那个哥，你多看着他一点。”
门关上。
骆雁把U盘捏在手里，看着她哥。
“哥。”
“别问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她说，“我就说一件事。”
她把U盘放进包里，拉上拉链。
“那天在酒店，裴志宏说，他不看我哥是谁，他看我这个人。”骆雁说，“这话他说错了。他看的是我哥是谁。”
她坐下来，把两只手重新交叠在膝上。
“那顿饭吃完我就想清了。”她说，“哥，我不是为你嫁人。以前是，现在不是了。”
骆承志站在会客室中间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是旅馆的停车场，一排车，车顶反着落日的颜色。他忽然觉得累，从骨头里往外的那种累。
“我送你上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先回吧。”骆雁说，“妈等你吃饭呢。”
他往老货场那边走。学校里催的那两百块，他在兜里揣了三天了。
到苏家楼下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
楼道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，车牌是新的，车身上一点灰都没有。
三楼的门开着。走廊里站着两个邻居，一个是楼下的老太太，一个抱着孩子。
他走到门口，停住。
裴志宏在屋里。
他站在屋子当中，穿一件浅灰的衬衫，袖口扣着。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何秀琴站在桌子那头，两只手垂在身侧。苏念在门后那个角落里站着，抱着胳膊。
“我不是来跟你们算账的。”裴志宏说，“上回是我话说重了。这点钱你收着，给孩子买点东西。以后有事，让苏念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把信封往桌上推了推。
“我不打扰了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
骆承志站在门外往里看。他看见裴志宏走到门边，伸手把那件挂在钉子上的黑衬衫往旁边拨了一下——拨的时候，他的手在衬衫口袋那儿停了半秒。
然后裴志宏跨出门，在走廊里站住。
“哎。”他忽然说，抬手在自己的公文包上按了按，“我钱少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回到屋里，走到门后，把手伸进那件黑衬衫的口袋，掏出一卷钱来。
那卷钱上还缠着银行的纸带。
走廊里的老太太往后让了半步。
“两千。”裴志宏把钱举在手里，看着何秀琴，“我今早取的钱，放在包里的内袋。”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何秀琴的脸一下白了。她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苏念还站在那个角落里，抱着胳膊，没有动。
“我不报警。”裴志宏说，“我今天来一趟，是想说明白一件事。你替谁出头，得先看清那个人是谁。”
他往外走。
骆承志站在门口，没有让开。
“裴先生。”
裴志宏停下来。
“你进门到现在，动了三样东西。”骆承志说，“你把信封放在桌上；你把外套从胳膊上拿下来，搭在门后那根钉子上；你后来去了一趟阳台，看了一眼外面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包一直在桌上。你从进屋到现在，一眼都没看过它。”
走廊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你丢了两千块。”骆承志说，“你为什么不先看自己的包。”
裴志宏看着他，看了三四秒钟。
“我记错了。”他说，“钱大概落在车上了。”
他侧过身，从骆承志和门框中间挤过去。他的胳膊碰到骆承志的手肘，很轻的一下，两个人都往旁边让了让。
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。
抱着孩子的那个女人小声问旁边的老太太：“这是怎么了。”
老太太没说话。她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，往自己家门口走。
骆承志在门口站着。他把兜里那两百块钱摸出来，放在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旁边。
“学校催的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再去看那件黑衬衫，转身下楼。
他回到阁楼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屋里没开灯。他把外套脱了，坐在床沿上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坐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，摸了一下。
那枚铜十字架还在里面。他这两天一直揣着它，没有拿出来看过，也没有还给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