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卡车
礼拜五早上，他能起来了。
他把屋里收拾了一遍，把烧过的药盒、饼干袋子全都装进一个塑料袋提下楼，回来又用湿布把桌子擦了两遍。窗子开着，风从江那边过来，把一屋子的药味吹掉大半。他换了一件干净衬衫——那件衬衫洗得领子已经起毛了，但是干净。
十点，方启明把她们接回来了。
骆承志站在楼下等。他先看见的是他妈。
周素英背着一个很旧的旅行包，走得比前年慢。她的头发白得比他记忆里多，扎在脑后，用一个黑色的发圈。她看见他，先站住，上下看了一遍，然后走过来，伸手摸他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天热。”
妹妹站在他妈后面。
骆雁也瘦，穿一件浅色的短袖，裙子过膝。她的头发剪短了，齐耳，看上去比他记忆里更硬一点。她叫了一声“哥”，把手里的一个布袋子递给他，里面是老家做的咸菜和两斤炒米。
“妈非要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中午在他楼下的小饭馆吃的面。他妈要把碗里的鸡蛋夹给他，他说不要，她说“你吃”，他说“你吃”，最后那个鸡蛋在两只筷子中间停了三秒钟，掉进了他的碗里。
下午两点，裴志宏订的桌在城东一家酒店的二楼。
裴志宏比照片上胖一点。他穿一件浅色的衬衫，袖口扣得很齐，手腕上一块表，头发梳得很顺。他站起来迎客，先跟他妈握手，再跟骆雁握手，最后转向骆承志，很客气地笑了一下，说“久仰”。
一桌四个人。
菜是他点的，六菜一汤，不多不少。他不喝白酒，要了一壶茶。他讲话很有条理，一条一条地说。
第一条，房子。婚房在城东，一百三十平，全款，写他名下——他说这是“婚前财产，法律上讲得更清楚”。
第二条，婚后安排。骆雁不用上班，也可以上班，他不管；但家里的账要分开，他每月给骆家两千，从结婚那个月起算，一直给到骆承志毕业找到工作。
第三条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承志，这话我说得直。”他把茶杯放下，“我打听了。你大三就休学了，到今年，快一年半。”
骆承志放下筷子。
“我不问为什么。”裴志宏说，“读书这个事，什么时候都能捡起来，钱我给你出。但我有一个要求——这是我们家的规矩：结婚以后，你姐不能再往老家汇钱。她嫁给我，是过日子，不是继续背债。”
周素英的手在桌布底下绞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句，本来不该在这儿说。”裴志宏看了骆雁一眼，“我听说你最近跟老货场那边的人有来往。那边是什么人，你比我清楚。我这个人不讲究门第，我讲究干净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茶壶还在小炉上响。
骆承志端起面前那杯茶，喝了一口，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，放得很稳。
“裴先生。”他说，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上个月给县一小捐了两千块，说是给代课老师发补贴。”
裴志宏的脸色没有变：“有这事。”
“你捐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：这笔钱要写你的名字，要挂在学校的公示栏上，挂三个月。”
“这很正常。”
“是正常。”骆承志说，“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正常。正常到你给一个穷人家两千块，要先给自己买三个月的名字。”
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我妹妹不是嫁给你。她是你买的那两千块里的赠品。你不许她往家里汇钱，是因为你受不了别人说她‘图你的钱’——你受不了的不是钱，是别人怎么看。你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女人，站在你旁边，好让所有人都知道，你裴志宏做的是清白的买卖。”
裴志宏把餐巾拿起来，叠了一下，又放下。
“我今年四十二。”他说，“我看着你妹妹的时候，不看她是谁的女儿，也不看她哥是谁。我看她这个人。”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先说她的哥？”
裴志宏不说话了。
周素英叫了一声“承志”。
骆雁一直低着头。这时候她抬起头来，看着她哥，又看着裴志宏。
“裴先生。”她说，“我今天是陪我哥来吃饭的。这件事，我回去再说。”
她把面前那碗没动过的汤推到一边，站起来，替她妈把椅子往后拉了拉。
那顿饭就这么散了。
出酒店的时候是四点半。太阳还是很毒。裴志宏在门口叫了一辆车，把他妈和骆雁送回旅馆，他自己留在门口结账。骆承志没有等他，先走了。
他往老货场的方向走。他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些话，一句一句地翻。走到江桥底下那个路口的时候，前面堵住了。
一辆渣土车横在路口中间，车头歪着。
人群围在车尾那一侧。有人在喊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举着手机拍。一个穿反光背心的司机被人按在驾驶室旁边的护栏上，脸是白的，两只手在抖，嘴里一直说“我没看见，我真没看见”。两个交警在拉警戒线，还有人在往地上铺东西。
骆承志挤到人群边上。
他先看见的是一双鞋。一只在，一只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。然后是那件敞着领口的衬衫，袖口有油渍。
他认出来了。
有人在他耳边说：“刚才还站着呢。走到路中间，站住了，站着不动了。”
另一个人说：“喝了酒吧。”
“闻着有味儿。”
骆承志站在原地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救护车来得不快。来的时候，人被抬上担架，抬的时候，旁边的护士用一块布把担架盖住了一半——盖的是脸那一半。
围观的人往两边让。有人举着手机，从侧面拍，又从上面拍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人群外面有一个人在往里挤。
那是个女孩。
她穿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，肩上别着一张工牌，工牌上有一行字，看不清。她的头发是散的，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的、后跟已经不高的鞋。她一路挤进来，推开两个人的胳膊，一直挤到担架边上。
她站住。
她没有哭。她弯下腰，伸手把担架上那块布掀开了一角，看了看，又把布盖回去，压好。她的手在布上停了两秒钟。
然后她直起身，转过头，看了一圈围观的人。
有人还在拍。
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，看得很慢，她一句话也没说。有两个人把手机放下了。
有人认出了她。
“哎，这不是……”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在她背后小声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在那片安静里很清楚，“老货场后头那家的丫头吧？”
另一个女人“啧”了一声。
骆承志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没有说话，他只是站到了那个女孩和说话的那两个人中间，把她们的视线挡开了。他背对着人群，面对着她。
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那是他和她第一次正面相对。她的眼睛是干的，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浅的印子，是汗还是别的什么，他看不出来。
“你是他什么人？”她问。
声音很轻，也很平。
“我不是他什么人。”骆承志说，“我前天在你们家吃过半碗咸菜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点了一下头，像是记起来了，又像是没有。她转过身，跟着担架走。
第二天上午，他去了苏家。
楼道口摆着一个花圈，是纸的，楼下几户人家凑的。三楼的门开着，屋里点着香。桌上放着一张照片，黑白的，放大的，脸有一点糊。照片前面摆着一双筷子，一小杯白酒。
屋里有四五个人，都是邻居，站在门口小声说话。有一个女人朝里屋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，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。
他在楼下把钱数出来，两千。他上楼的时候想好了要说的话——就说是一个朋友托人带来的。何秀琴接过钱，站在门口，手一直在抖。她想问他是谁，他先开了口。
“办后事要用的。”
何秀琴说：“这钱我们不能要。”
“能要。”他说，“那天晚上他在老货场西头那家小饭铺，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了半宿话。那个人是我。他的话我没听完就走了，这钱算我补上的。”
他说完这句，自己心里“咯”了一下。
何秀琴把钱收下了。她把钱按在胸口，走进屋里，坐在那张小板凳上，低着头，肩膀一下一下地动。
苏念在角落里，蹲着，正在给最小的那个孩子系鞋带。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