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年
十一月的第一个礼拜，他回了一趟老家。
老家的房子在县城边上，一个小小的院子。他妈把东屋收拾出来给他住，被褥是刚晒过的，一进门有一股太阳味。他在家待了两天。
他妈那两天做了六顿饭，把攒下来的鸡蛋都煎了，又把邻居给的一小袋核桃一个个敲开，剥出仁来装了满满一罐，塞进他包里。
他爸的照片还挂在堂屋的墙上，一寸的黑白照放大的，脸有点糊。
第二天下午，他妈坐在院子里择菜，忽然说：“承志，你跟妈说句实话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是不是在学校出了事。”
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枯叶子落下来两片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我找了个活儿，在外地。得三年四年才能回来。”
他妈择菜的手停了一下，又继续择。
“三年四年。”她说，“那也是好事。”
她说完这句，把头低下去，择得很认真，好像在数。
第三天早上他走。他妈把他送到路口，站着，直到那趟小巴拐过弯。
回来以后他去见了骆雁。
骆雁在城西一所小学旁边租了一个单间，九平米，一个月六百。桌上摊着两摞作业本，用皮筋捆着。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罐，是她妈腌的辣酱，只剩下半罐。
“哥。”骆雁给他搬了个凳子，“你坐。”
他坐下来，看着那一摞作业本。
“你一个月多少钱。”
“两千八。”
“够吗。”
“够。”
停了一会儿，骆雁说：“哥，你上次说去外地。去几年。”
“三年，也可能四年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工程上。跟着人跑。”
骆雁没有说话。她把桌上那两摞作业本挪了挪，挪到靠墙的一边去。
“我不问。”她说，“我上次就说了我不问。”
她站起来，去倒水。水壶是那种插电的，烧起来响得很。她背对着他说：
“妈不知道。我也不会告诉她。”她说，“她要是问起来，我就说你忙，打电话不方便。”
她把水杯放在他手边。
“我在炉城待着。”她说，“学校下学期让我带四年级。我不走了。”
他端起那杯水，一口喝完了。
她替他去了一趟鲁嫂家。
三个月房租一千八，她数得很整齐，一沓一百的，一沓五十的，还差一点零头，她另外数了一把零钱。鲁嫂开始不肯收，说“他又不是不回来了”，骆雁说“姐，你收着，他让我给的”。鲁嫂收了，没再说话。
他把屋里的东西清了一遍。
衣服留下两件最好的给方启明，剩下的装进一个编织袋放在楼下。书他没有扔，码成三个纸箱，箱子是跟楼下小卖部要的。鲁嫂说：“你这书我先给你收着。”
那间阁楼他打扫了一个下午，用湿抹布把墙擦了一遍，把那张折叠桌擦得能照出人。屋里最后剩一样东西，是他爸那块表的当票，日期早就过了。
他把它撕成四片，扔进垃圾桶。
十一月中旬，他去了一趟河西。
那天不是礼拜三，堂里没有人。郑守仁在院子里扫落叶。骆承志走进去，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。
他坐了半个钟头。
郑守仁扫完叶子，把扫帚靠在墙角。他没有过来，也没有问，只是把前面那张折叠桌上的书摆正。
骆承志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郑守仁开了口。
“下个礼拜三还是七点半。”
“我来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头说，“我下个礼拜三给你留一个位子。”
那天夜里下起雨来。
他在阁楼里坐到很晚。桌上那碗面没动，已经砣了。屋里干净得不像有人住。
十一点多，他把外套穿上。左胸那块内衬是剪掉过的，缝上去的线颜色不对，一眼能看出来。他扣上扣子，在镜子前面看了看。
他从枕头底下把铜十字架拿出来，又从裤兜里摸出那根红绳。
他把红绳穿回十字架上，打了个结，试了试。
他把绳套在头上，往下拉了拉，让那枚十字架贴着锁骨上面那一小块地方。
铜是凉的。他站着等了一会儿，等它慢慢被体温捂上来。
他把灯拉灭，下楼。
雨不大，也不小。他没有打伞。
分局门口那一段人行道很宽，铺着灰色的方砖。门口的牌子上贴着几张打印的告示，边角被雨水泡得卷起来了。
他走到离大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，停了下来。
门里头有灯，值班室的窗户亮着，能看见一个人坐在那儿看手机。门口的摄像头上有一个红点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跪下去了。
双膝落在方砖上，落在那一层薄薄的水里。手垂在身体两边，背挺着。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，从下巴滴到衣服上。
他没有说话。
值班室那个人过了一会儿看见了他，走到窗口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看了几秒钟，他回身去打了个电话。
他跪了三分钟。
第一分钟，他想起老货场那栋楼里四楼那盏灯。
第二分钟，他想起那碗面——苏广德在他对面坐着，把男人的脸丢在地上，只是为了说一句他闺女没有偷。
第三分钟，他想起他妈在院子里择菜，说“那也是好事”。
三分钟到了，他撑着地站起来，膝盖上两个印子，很快就让雨填平了。
他走完了那十几步。
一楼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
郑守仁。老头穿一件旧的深蓝外套，胳膊上套着袖套，手里捏着一卷纸，纸的边缘已经软了。他的鞋面上都是水。
两个人隔着三四米站着，谁也没先动。
“你来啦。”郑守仁说。
“来了。”
“我今天是来说那枚十字架的事的。”老头把手里的纸捏紧了一点，“我当年发出去的，一共十三枚，谁是谁，我抄了一份。”
骆承志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郑守仁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我要是不说……”
“你要说。”骆承志说，“你说了，今天就少一件事。”
老头没有再说话。他把那卷纸换到另一只手里攥着，转过身，往里走。走到值班室窗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骆承志站在走廊里，一动不动，胸口的衣服湿透了，贴在身上。
郑守仁进去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值班室那个人探出头来，问：“你干什么的？”
骆承志走过去。
“我来交代一件事。”
判决是第二年三月下的。
中间那几个月的很多事，后来他都记不清了。看守所的号子住八个人，夏天闷，冬天冷。他瘦了十几斤。
方启明来看过他四次。第二次来，他带了一份病历的复印件——岳铭留下的那一份，上面写着“高热，四天”，底下有一行岳铭的笔迹：“建议做进一步检查”。
“你要是签字，我们就申请做鉴定。”方启明说，“我跟岳铭谈过了，他愿意来。”
骆承志把那份东西推了回去。
“不做。”
“你想清楚——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他说，“要是鉴出来我这里有问题，那我做的那件事，就成了另一个人做的。那件事是我的。”
方启明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由不得你。”他把那份复印件收起来，折了两折，塞回兜里，“你这个案子可能判到无期以上，法院自己会委托做一次鉴定。你不签，它照做。”
骆承志没有说话。
开庭那天，旁听席上坐着三个人：方启明、骆雁，还有苏念。周素英的位置空着。
审判长念判决的时候，声音很平。
两起，都是故意杀人：寄卖行老板秦桂芝，和她的妹妹秦秀兰。作案后他取走的东西藏在拆迁工地一块水泥板底下，一次没动。案发后主动投案，如实供述，系自首；认罪认罚。追回的钱物一共十七万多。
中间有一小段，审判长念得比别处慢。
法院依法委托做的鉴定认定，他案发前后处于感染引起的器质性精神障碍状态，属限制刑事责任能力。
两个法定的减轻情节，落在同一张纸上：限制刑事责任能力，自首。
八年。刑期自判决之日起算。
宣判完，被带出去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。骆雁低着头，一只手撑着膝盖。苏念坐在她旁边，看着他的方向，眼睛是干的。
边地农场在省的最北边。
从炉城坐火车过去，一夜零两个钟头。冬天那一路全是白的，雪压在枯草上，草从雪里支出来，一丛一丛的，看不出活没活。
这里的活是养牛、修渠、在暖棚里育苗。夏天天亮得早，四点半哨子就响；冬天黑得早，下午四点就收工。
他学会了修拖拉机的皮带，右手的虎口上磨出了一层茧。
那枚铜十字架是自首那天就交上去的。它不在追回的赃物里——它不算东西。
判决下来以后，河西礼拜堂递了一份申请：那批十字架是堂里发的，一共十三枚，秦桂芝那一枚，按堂里的老规矩，人走了，可以交回堂里，留给后面领洗的姊妹。
批下来是第二年五月。郑守仁拿到手，没有把它留在堂里。他在一个礼拜三散场以后叫住了苏念。
“你拿着。”老头说，“你替我交给他。”
从苏念手里到他脖子上，又走了两年多。狱政科的审批、登记、复核，一样一样来。中间那些手续，他一次也没问过。
接见每月一次。按规定，只有直系亲属能来。骆雁把户口本复印了两份，又托镇上的司法所，给苏念和方启明各办了一张帮教志愿者的证。
腊月里的一天，队长把他叫到办公室，说有人来看他。
他以为是方启明。走出去，看见的是苏念。
她穿一件棉的深色外套，围巾绕了两圈，脸冻得有点红。她站在会见室门口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“你怎么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坐了一夜的火车。”她说，“我在镇上找了个活儿。小学食堂。”
“你给他们做饭？”
“洗菜，切菜，有时候打饭。”她说，“我住学校后面那间屋，一个月八百，管一顿午饭。”
她说完，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——一本很旧的书，封皮上缠过透明胶带，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“我把书带来了。”她说，“礼拜三我在这儿念。就我一个人，念给自己听。”
看守说时间到了的时候，她把那本书合上，塞回袋子里。
“我下个月再来。”她说。
母亲是二〇一九年一月走的。
他自首的那天夜里，老家那边把电话打到了鲁嫂家。骆雁后来说，妈接了电话，人当场坐下去，就起不来了。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，能下地以后，又给人做了一年多的钟点工。
信是骆雁写来的，写了三页。她说妈是元旦以后住的院，住了十一天，走的时候不疼，睡着了。她说妈一直到走都不知道这件事，她跟妈说的还是“哥在外地的工程上，年后就回”。
信的最后一段写的是：妈走的前一天还问你，说腌的辣酱是不是该给你寄一瓶。我说寄不了，太远了。她说那就算了。
那一天放风的时候，他在墙根下站了很久。回到监室，他躺在铺上，一只手压在胸口，压到冬天天黑。
骆雁后来每个月写一封信。她从代课转成了正式的老师，带了两年毕业班。她没结婚，也没解释。
方启明每年春天来一趟，住一夜。他后来做了主治，值夜班还是多。每次来他都要绕到镇上，给苏念带两包东西：一包书，一包药。
有一回方启明说起了裴志宏。判决那年春天，宏泰出了一桩货款上的事，公司执照后来吊销了。骆雁那门婚约，早在头一年九月就解了。郝世勋留下的那个铁盒，分局收了，里面的东西后来去了别的地方——方启明说不清楚，他也没问。
八月里，铁窗开着的那半天，屋里能透进一点风。
苏念来的时候总带一本旧书。她在桌子那头坐下，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，念给他听。他隔着桌子听。有一年她念到了第十一章。
“有一个患病的人，名叫拉撒路，住在伯大尼……”
念到“耶稣哭了”的时候，她停了一下，把那两个字念得比别处慢。
那间会见室很小，墙是白的，窗户上有一层铁丝网。风从那层网里进来，吹在桌面上，把书页掀起来一点，又落回去。
骆承志坐在桌子这一头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胸口那块地方还是热的。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