斧头

六点四十，他走进老货场那条巷子。

天还没有黑透，云压得很低，把最后一点光扣在屋顶上。老货场这一天收摊收得晚，敲铁皮的声音一直到六点半才停。巷子里有人端着碗坐在门口吃饭，孩子在电线杆底下打羽毛球。

他一步一步往里走。走到那栋楼底下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三楼那个窗口——灯亮着。

他走的是后楼梯。

一楼上到二楼，声控灯不亮；二楼上到三楼，还是不亮。他一手扶墙，一级一级往上走，脚步压得很轻。三楼楼道堆着纸箱，一摞一摞，用胶带缠着，上面写着“碗”、“书”、“衣”。四楼那户今天在搬家。

到四楼，他站住，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。

他按了门铃。

门里没有声音。他又按了一次。这一次他听见里面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，然后是脚步声，很慢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一只眼睛在缝里看他。

“是你。”

“是我。”

门开了。秦桂芝穿着家常的灰色短袖，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。屋里灯亮着，桌上摊着一本小册子，封面磨得看不清。她的头发还是那样，抹了油，一根不乱。

“表到期了？”她问。

“还有几天。”他说，“我来赎。”

她侧过身让他进来。

他跨过门槛。屋里那股味道他记得——樟脑、菜油、还有一点烧香的灰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走到屋子当中，停住。

“当票。”

他从外套右边的口袋里掏当票。那只手戴着线手套，手套的指尖已经磨白了。

她伸手来接。他看见她低头的时候，脖子上那条红绳从领口滑出来，那枚磨得发亮的铜十字架坠在绳子上，慢慢地滑到最底下。

他动了。

后来的事情，他记住的只有几样。

他记住的是声音——那种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，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：闷的，短的，一下，又一下。他记住的是她手上还攥着那张抹布。他记住的是自己退后了一步，撞在门框上，肩膀撞得很疼。

她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叫。

她的一只手抬起来，抬到一半，落到地上。她的头歪向一边，脸贴在地砖上，那地砖擦得发亮。

屋子里安静了。

很长的几秒钟里头，他什么也听不见，只有自己的呼吸，粗得像在跑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地砖上慢慢摊开的那一小片深色。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往后退，一直退到墙根，退到没有再退的地方。

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套还在。

他把斧头从外套里抽出来，握在手里，然后走进里屋。

里屋的布帘子被他撩开。一张床，被子叠得方方正正，上面搭着一块浅色的布。床头一个小柜子，柜子上放着一样东西，屏幕亮了一下。

是一部很旧的手机。屏幕上跳着两个字：秀兰。

铃声响了两遍，停了。屋里又暗下去。

他把斧头放在床边，蹲下去拉床底下的木箱——锁着。

他站起来，转身去看那个五斗柜。第一层锁着，第二层锁着，第三层没锁，里面是几件叠好的内衣和一双新胶鞋。他抽出第四层，是些旧毛线和一块布头。第五层最里头，塞着一个铁皮饼干盒。

他把盒子拿出来，掀开盖。里面是用报纸包着的几样小东西，一层一层码着。他把报纸掀开一角看了一眼，就合上了。

手机又亮了。

这一回没有响。屏幕亮着，还是那两个字：秀兰。

他站在里屋当中，两只手攥着那个盒子，看着那道亮光，一直到它自己灭掉。

他停住了。

他听见门口有声音。

他转身，撩开帘子。

秦秀兰站在屋子当中。她穿着出门那件浅灰的衬衫，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塑料袋，袋子口敞着，露出几件旧衣服的领子。她刚把门推开——门是从外面推开的，她一直没关严。

她看见地上的人，先是站着不动。

然后她抬起眼睛，看向他。

他手里握着斧头。

她的嘴动了一下，没有声音。她把那袋旧衣服抬起来，挡在自己前面，像是挡住什么会溅过来的东西。她往后退，退到门口那个铁皮鞋架边上，鞋架晃了一下，掉了两双鞋。

她没有喊。她一直没有喊。

他走过去，抬手。

她抬起手来挡——不是挡自己的脸，是把那袋东西往前提了一提。

那是他记住的第二样东西。那只手，是很干净的一只手。

她倒下去的时候，塑料袋先落地，散出一件灰毛衣的袖子，袖子摊开，搭在门槛上。
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
他站着，胸口起伏得很急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本来在城西，她说她要送三包旧衣服到纺织街，她不该在七点以前回来。

他想起水。

他走进里屋，在门后找到一个塑料盆，盆里有半盆水，水面上浮着一块抹布。他把斧头放进去，一只手按住刃，来回搓了两遍。盆里的水红得很慢。

他把手也伸进去洗。指甲缝里有一道，洗不掉，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抠。

水从他手上滴到地砖上。他低头看的时候，才发现自己脚边那一片已经踩到了。

他把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，蹭到干净的地方去。

然后他去擦门把手，用袖子，擦了两遍。

门口有脚步。

从上楼下到四楼，两个人的脚步，还有东西磕在墙上的声音。

“轻点轻点，别把角磕了。”

他往回退，退到门后。他把斧头换到另一只手里，把身体压进门和墙之间那条窄缝里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后面响。

脚步声到了四楼，停住。

“这户是这户吗？”

“是三楼吧。”

“三楼两户门都锁着。”

其中一个人伸手推了一下他面前这扇门。门往里开了一掌宽，停住了——门轴本来就涩，又被他的膝盖顶着。

一道光从门缝里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侧。

“没人吧。”

“把东西先搁这儿歇会儿。”

然后是一阵很响的喘气，两个人在楼梯口把东西放下，坐下来。他们掏出烟，打火机响了两次。一个人说，今天这趟活干得亏；另一个人说，明天还有两趟。

烟味从门缝里飘进来。

他站在门后，一动不动。他的右腿开始发抖，抖得很厉害，他就用左手把它按住。他听见门外有人在打电话，说“晚点回，还有一个床垫”。

过了一会儿，两个人站起来，把东西拖上楼去了。脚步声一层一层上去，在六楼停住。

他等。

他没有数，不知道等了多久。等楼上完全没有声音，他才把门往里拉开一点，从缝里看出去——楼道空的，纸箱还在，一摞一摞。

他出去了。

他没有走正门。他下的是后楼梯，两级两级地跳，手扶在墙上，一路扶到一楼。出了楼门，他没有往巷子口走，他往巷子另一头——那边通向江堤。

江堤上没有人。

水位很低，岸边露出一大片黑泥和碎砖。他先蹲下去，把两只手伸进江里。

水很凉。他把手在泥里搓了两遍，又对着水面看了一次指甲缝。看不出来了。

然后他站起来，把斧头从外套里抽出来。斧头上沾着东西。

他没有看。他抡起来，把它甩出去。斧头在空中翻了两下，落进水里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，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沿着堤走回去。

回到自己那间屋子，他把门反锁，背靠着门滑下去，坐在了地上。

他坐了很长时间。屋里没有开灯。楼下的电视还开着，那部老电视剧还在放，声音很小。

他慢慢把两只手伸进口袋。

左手摸到一沓钱。右手摸到一串钥匙。他把它们一样一样掏出来，放在地板上，摊开。

然后他摸到了那个东西。

是那条红绳。绳子上除了那卷钱，还坠着一样硬的、凉的、有四个角的东西。他在两天前见过它从领口滑出来。

他没有看。他把绳子绕了两圈，攥在手心里，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
塞进去以后，他把手抽出来，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
楼下那部老电视剧的主题曲已经放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