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匹老马
礼拜三，他睡到中午才醒。
前一晚他几乎没合眼。他把窗帘摘下来，搭在窗户上，天亮以后那点灰白的光才被挡住。他醒的时候，屋里像一口锅的底，墙是热的，席子上印着一层汗。
他又躺了一会儿，然后睡着了。
梦里他七岁，在老家的县城边上。
那是正月，集还没散，路边的泥化了一半，黑得发亮。他骑在他爸的脖子上，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。圈子当中有辆骡车，车上一整车的煤，压得车轴吱吱响。骡子是灰的，很瘦，两条后腿陷在泥里，前腿撑在路面上发抖，怎么拉都拉不出来。
赶车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，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。他拿铁锹把往骡子的后背上砸，砸一下，骡子往前蹭半步；再砸一下，又蹭半步。
“使劲！”有人在旁边喊。
年轻人就使劲。铁锹把是硬的，砸在骨头上“咚”的一声。骡子的四条腿慢慢软下去，先跪了后腿，再跪前腿，整头都伏进泥里。它还在拉，脖子上的筋全绷起来，眼睛睁得很大。
“它不走。”年轻人说。
“那你就别让它走了。”旁边的人笑。
年轻人改成了砸头。第一次砸下去，骡子的耳朵抖了一下。第二次，它的眼睛就斜了。他一下一下地砸，砸到后来，铁锹把上沾着一层黏的东西，他抬手往裤子上擦。
人群里有人说：“行了行了。”也有人说：“再打两下。”
骆承志在他爸脖子上，开始挣。他挣下来，往泥里跑。他爸在后面喊他，他不管。他跑到骡子跟前，蹲下去，两手抱住那颗头。骡子的嘴是热的，鼻子里还有气，眼睛睁着，看着他。
梦里他没有一点力气。他抱着那颗头，抬头看那个人，那人也看他，铁锹把还举在半空。
然后他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席子上，两只胳膊都是酸的，胸口像被人坐过。窗外有人在收废品，一个喇叭反反复复地喊“收旧冰箱旧彩电”，喊了很多遍。
他坐起来，脸埋进手里，坐了很久。
他没有哭。梦里那点力气，醒过来就散了。
他在心里给那个老婆子算账。她六十岁，寡居，没有子女。她收人家的东西，四十块的给二十。上个月有个老太太在她门口求了半天，想把一只旧镯子多换五十块钱，她说不行。她把他爸那块表拿走的时候，眼皮都没抬。
这些账他早就想过了，这一个月他天天想。算到最后，他算的是别的：那笔钱能给他妈多少，能给雁儿多少，他下学期回不回得去学校。
算这些的时候，梦里那匹骡子的眼睛就上来一次。他把它按下去，按了三回。
差不多四点钟的时候，他起来了。他把外套套上，出了门，走到巷口那家小饭铺，要了一碗面。
面还没端上来，他听见邻桌两个人在说话。
两个人都是二十多岁。一个穿蓝色的厂服，袖口上印着两个褪色的白字；一个穿橙色的速递马甲，马甲挂在椅背上，他自己只穿一件T恤。他们吃的是凉面，一人一瓶冰镇汽水。
穿厂服的那个在说老货场。
“就最里头那个老婆子。”他说，“寄卖行，姓秦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当过一个手机。”
“她那地方，我上礼拜去了。她给我开了两百，我那个手机买的时候一千二。”穿厂服的用筷子敲了敲碗沿，“我跟你讲，那一栋楼里，就她一个人。她妹妹白天来，晚上走。”
“她那屋里得有东西吧？”
“有钱。”穿厂服的说，“我上回在她那儿站着等人，她进里屋去了，我听见柜子响。你想，一条街上收当票收了三十年。”
“那你还等什么。”穿速递服的笑。
“我真想过。”穿厂服的把汽水喝了半瓶，“我把她那点钱弄出来，够我干三年。要说心黑，我心不够黑，我怕。”
“你怕什么？”
“我怕她认出我。”
骆承志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有一句话在他嘴里已经成形了，很短——“她要是认不出你呢”。他没有说。他把那口面咽下去，咽得很干。
两个人笑了，然后就聊别的了，聊的是晚上去哪儿，聊一个人新交的女朋友。吃完面，他们站起来，一个一个走了。
骆承志把碗里的面吃完，一根没剩。
他付了钱，出了饭铺，没有往家走。
他拐进了那条巷子。
巷子里的摊子收了大半，地上留着菜叶和一片一片的湿印子。他从巷口一直走到最里头那栋楼下面，站住。
四楼那个窗户亮着。窗帘拉着，光从帘子底下漏出一条线。
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始数。
从巷口到这栋楼，四百二十步。后楼梯门口有一级台阶是塌的，得侧着脚过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从一楼到五楼全是坏的——他每上一层都抬手拍一下墙，没有一次亮。
他数到四楼转台，站住，听。
门里有电视的声音，很小。还有水声。
他数完，一级一级往下走。走到楼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后门——木头的，边上裂了一道缝，底下用一块砖顶着，没有锁。
他记住了。
走出巷子的时候，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两下，亮了。
他回去的时候，天色往下沉。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看天，云压得很低，却没有风。早上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，到这会儿一滴也没下。
他走到三楼，鲁嫂的门开着，电视里那部老电视剧正放到一半。
鲁嫂在门口剥蒜。她抬眼看见他，手里的蒜没停。
“承志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这个月的房租——”
“下个月头上一块儿给。”他说，“这个月补课的家长那边欠着，结不下来。”
鲁嫂看了他几秒钟，把手里那颗蒜放下。
“我不催你。”她说，“我是想问一句，你屋里这半个月，灯亮到几点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年轻人睡不着不好。”她把蒜皮往簸箕里拢，“你要是手头实在转不开，楼下那家饭馆招人洗盘子，一晚上六十，我认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他往上走。走到四楼转台的时候，听见鲁嫂在底下又说了一句：
“你妈上礼拜打过电话来。她说你要是不好好吃饭，让我说说你。”
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停，一直走到六楼。
楼道里没人。他走到走廊尽头那个杂物间。
杂物间没锁，门用一根铁丝绕了两圈。里面堆着楼里几户人家的破烂：一口没了盖的铁锅、一个断了的晾衣架、两袋水泥、一箱旧书。墙角立着一把斧头，是劈引火柴用的，木柄黑，刃口锈成了暗红，柄上缠着一段胶布。
他把斧头拿出来。斧头比他想的沉。他在手里掂了掂，然后把它插在腰后，用外套压住。
回到屋里，他在床边坐下，歇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始动手。
他先把那件工装外套摊在床上，把左边的内衬拆开。内衬和面子之间缝着两道线，他拿一把小剪刀，剪断中间那道，剪出一个人头大小的口子。然后他找出一根从旧书包上剪下来的尼龙背带，把斧头横着吊在里头，试了两次，把带子收紧，再在外套的外面按了按。
他穿上外套，在屋里走了三圈。斧头贴着肋，凉。他停下来，蹲下，又站起来，又抬手够了一次天花板。
不响。
他把外套脱下来，搭在椅背上。然后他去水龙头底下冲了一把脸，把溅在手背上的一点锈擦掉。
桌上还剩两样东西：一部手机，一把钥匙。
他看了手机一会儿。他把它拿起来，解锁，翻了翻，什么都没有翻，又放回桌上。他没有关机——关机反倒是个记录；他也没有带走——带着它，走到哪儿就是到哪儿。
他把钥匙揣上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线手套。那手套是搬家那天买的，五块钱三双，还剩两双，一双压在纸箱底下，一双在抽屉里。
他把手套塞进外套右边的口袋。
天慢慢暗下来。对面楼里陆续亮起灯，有人开始做饭，炒菜的声音一层一层压下去。远处江上的船拉了一声笛，声音拖得很长。
他坐在床沿上，两条腿并着。他没有想那件事，也没有想别的。他听见楼下鲁嫂把电视打开了，还是那部老电视剧，主题曲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站起来，穿上外套。
他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上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——床上一条毛巾被，桌上一个不剩的碗，椅子背上什么都没有。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