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信
信是礼拜二上午到的，挂号，信封是镇上邮局卖的那种最便宜的白信封，地址栏填得很仔细，字是别人的手笔——他妈不会填快递单，是求邮局的人写的。
拆开里面是六页。
妈的字他认得。小时候家里贴过一张奖状，是厂里发给他爸的，她照着抄了两遍，说是练字。她的字很小，一行里要挤进去很多话，挤不下的就往右边斜。
第一页说家里都好。第二页说天气，说今年老家麦子收得早。第三页才开始说正事：她们礼拜五来炉城，坐早上那班绿皮车，到江城站，不用他接，她们认得路。
第四页说的是裴志宏。
骆承志把这一页摊在膝上。
裴志宏，四十二岁，宏泰资产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，做不良资产处置。他妈在信里把这家公司的名字写了两遍，写得工工整整，生怕写错一个字。他离过一次婚，没有孩子。这两个月他托人到家里来了三回。
第五页，是他妈一笔一笔抄过来的“条件”。
婚房在城东，一百三十平，写裴志宏的名字；婚后要装修，装修的钱骆家不出，也不用骆家出。婚后裴志宏每月给骆家两千块，从结婚那个月起算，一直给到骆承志读完书找到工作为止；这两千块要骆雁记一本账，每个月拍给他看。婚后骆雁不要再接老家的汇款单，也不要再往老家汇钱——“家里的账要分开”，原话就是这么写的。最后一条：结婚以后，希望骆承志“自己立起来”，不要总去打扰姐姐。
信上还夹了一句，是他妈自己加的：妈知道你看了要不高兴，可雁儿说她愿意。
第六页写得最短。
“承志，妈这一辈子，就盼你一件事。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，他说咱家穷是穷，可孩子脑子好，别耽误了。妈没有本事，妈只能看着。雁儿说，只要哥哥能念完书，她什么都行。”
他把信放在桌上。
桌子是这间屋里的全部家当之一：一张从老货场抬回来的折叠桌，桌面上一道烧焦的印子，是从前谁抽烟烫的。窗户开着，午后两点，风也烫，从窗户灌进来，把信纸吹翻了一页。
妹妹的事，他早就知道了。
前年冬天，骆雁在县里给一户人家带孩子。那家在县城做建材生意，男人姓什么不重要，反正那阵子谁都说他家女儿考上了省重点，两口子在外面很有脸面。骆雁早上六点去，晚上八点回，一个月一千八，管一顿饭。那年腊月，那家的女主人有一天提前回家，看见她丈夫站在储物间隔壁的门口，骆雁在储物间里，门从外面被堵住了。
后来的事，是街上先传的。那个女主人回娘家说了三天，说到最后，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“骆家那个丫头不干净”。派出所来问过一次话，问完就走了。是隔壁开小卖部的老太太出来说了一句：那天下午她一直在门口坐着，看见那个男人把储物间的门用扫帚顶上了。
事情算说清了。工钱没结，赔礼也没有。那家的女主人后来见到骆雁还笑，笑得跟没事人一样。
骆雁从那以后就很少出门。去年秋天，她开始到县一小代课，一个月一千六。
骆承志把信重新折好。他站起来，从床底下的一个纸箱里翻出钱包——昨天给一个高一的学生补了两节课，人家给了他一百二。他把钱揣进兜里，出了门。
他先去了老货场。
这一趟他本来是有事的。前两天他在摊上看见过一件深色工装外套，二手的，很旧，但是厚，内衬是夹棉的，左边胸口里面缝着一个大口袋，能装进去一本书。要价四十。他记得那个摊子在最东头，靠着一垛旧门窗。
外套还在。摊主是个老头，正拿一把铁锹往三轮车上装废铁。
“三十。”骆承志说。
“四十。”
“三十。这衣服袖子短，我穿着不合。”
“三十五。”
“三十五就三十五。”
他掏钱的时候，摊主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三十多块钱，没说话，把衣服卷起来塞给他。骆承志把外套搭在胳膊上，往回走。
走到巷子中间，他看见秦秀兰。
秦秀兰在替人收旧衣服。她那间铺面是别人家的，她只在门口摆两个竹筐，一个收夏天的，一个收冬天的。她正在把一件毛衣叠起来，叠得方方正正，摞在筐子上。
她三十五岁，高，比骆承志还高半个头。她不爱说话，眼睛看着手上的活，眼角往下垂，嘴唇很厚，脸色比一般人黑。她穿一双旧胶鞋，脚很干净。
骆承志站了一下。
“秀兰姐。”
她抬头。她不认得他，但这条街上的人见了她都会这么叫。
“哎。”
“你姐姐今天在不在？”
“在。”她说，“在店里。”
“我不找她。”他说，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秦秀兰低下头继续叠那件毛衣。叠完了，她忽然开口：“你上回是不是来当过一个表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姐说那块表走得好，就是慢。她说等你过期了，她留着。”
骆承志没接话。他看着她脖子上——她脖子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姐姐脖子上挂的那个，”他问，“十字架，是哪儿来的？”
秦秀兰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礼拜堂给的。九几年的时候，一次给了十几个人，一人一枚，都是铜的。”她把毛衣往筐里按了按，“我那一枚给她了。”
“为什么给她？”
“她比我大。”秦秀兰说，“大二十五岁。我爸后来娶的，我不是她妈生的。她这辈子不容易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家事。
“你信吗？”骆承志问。
“我信。”她说，“我也不太懂。礼拜三晚上她们在河西念东西，我不去。我明天得去城西给人送一趟货，三大包旧衣裳，送到纺织街。”
她伸手把竹筐往门口拖了拖，让出人走的地方。
“你要是卖旧衣服，就拿过来。”她说。
“我就是路过。”
他走出巷子的时候，天还没黑。
老货场的后门对着一条小马路。马路那边是一排铺面，卖面条的、修电动车的、还有一个卖卤菜的，柜台上悬着一盏白炽灯。骆承志走到巷口，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女孩。
她大概十六七岁，穿一件白的短袖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头发是散的。她站不住，一手扶着电线杆，一手撑在膝上。她的脸是红的，眼睛闭着。
离她三四米的地方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，穿一件POLO衫，皮带扣是亮的，一串车钥匙在手里转。他站着不动，就一直看那个女孩。看了一会儿，他往前挪了两步，又停住。
骆承志站住了。
“姑娘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女孩没有反应。
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他，笑了一下，是那种不打算解释的笑容。他把车钥匙换到另一只手里，转了两下，转身走了，走了五六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，这才拐进旁边的胡同。
骆承志走过去。女孩的肩膀一动，头往前垂，他赶紧伸手托住她的额头。
卖卤菜的老太太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：“她刚才跟两个人在这儿喝的。一个小姑娘，喝成这样。”
“她住哪儿你知道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骆承志把钱包掏出来。里面还剩八十多。他数出三十，递给老太太。“大姐，麻烦你帮我叫辆车，让她报个地址，你先看着她。我等车到。”
车来得不快。等车的时候，女孩的半边身子靠在他胳膊上，呼吸很重。她脖子上挂着一根绳子，绳端是一张塑料的学生卡，被磨得看不清照片。他没有去看那张卡上的名字。
车到了。他把女孩扶上后座，跟司机说了两句，把钱付了。车门关上，车开走，尾灯拐过路口。
他站在原地，忽然觉得荒唐。
他把自己的手插进兜里，摸到那件卷起来的外套。他往回走，走得很慢。风这会儿起来了一点，把卤菜摊上那盏白炽灯吹得晃。
回到阁楼，他把外套抖开，挂到门后。然后他又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
读到“雁儿说，只要哥哥能念完书，她什么都行”那一句，他停住了。
窗外天已经全黑，对面楼里有人在洗碗，铁盆碰铁盆的声音传过来。
他坐下，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今天是礼拜二。明天是礼拜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