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那边的电话

六月末的一天夜里，电话铃响了。

妈妈在睡，一舟在写稿，她接起电话，听见那边是爸爸学校校长的声音，信号不好，断断续续：“顾老师……山路上……护送学生……塌方……送县医院了……”一舟握着话筒，手心里全是汗。她问：“我爸怎么样？”“腿伤了，肋骨断了三根，人清醒，就是……流了不少血。”

一舟叫醒妈妈。妈妈披上外套，收拾了一个包，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们一眼：“你们四个在家，锁好门，别打架，按时吃饭。婉宁看着采薇，知音别熬夜。”

“妈，我跟你去。”一舟说。

“你留下。”妈妈说，“家里总得有个大人。”

妈妈走了，赶的是凌晨第一班去省城的高铁，再从省城转车进山。那天夜里，梧桐里下了雨，一舟躺在堂屋的沙发上，听着雨声，听着院子里梧桐叶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，一夜没睡着。她想起去年除夕，妈妈拎着年货走进雨里的背影。那时候她觉得妈妈是天底下最稳当的人，如今才知道，妈妈也会慌，只是慌的时候，她总是先出门的那个人。

第二天一早，一舟起来做早饭，发现知音在发烧。

知音的脸烧得通红，额头烫得吓人，一量体温，三十九度八。一舟慌了，背着知音去了社区医院。医生说，流感，肺部有感染，得住院。一舟看着知音躺在病床上打点滴，忽然想起妈妈临走前说的那句“知音别熬夜”——知音这半个多月，一直在照顾胡奶奶家的小豆丁。小豆丁先病的，烧了三天，知音天天去送药，送饭。

“她这是照顾孩子染上的。”医生说，“流感传染，她本来身体就弱。”

一舟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，站到腿发麻。她想起爸爸在山里，妈妈在路上，她忽然觉得，梧桐里这间老宅，好像一下子空了。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她给婉宁打了电话。婉宁正在学校上课，接到电话，声音都变了：“我请假，马上回来。”婉宁回来后，接过了做饭和接送采薇的活。一舟这才发现，这个平时话最少的大姐，做起事来有条不紊，像个大人。

下午，景行来了。他提着一锅鸡汤，是傅老爷子让家里阿姨炖的，汤还烫着。他看了看病床上睡着的知音，把汤放在床头柜上，对一舟说：“爷爷让我来的。他说，你一个人撑不住，家里有难处，别自己扛。”

一舟没说话。她低着头，盯着自己攥皱的衣角，半天，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景行说，“邻居嘛。”

一舟没抬头。她想，“谢谢”两个字，说出口就轻了。她欠他的，一时半会儿还不上，就先记着。

后来那几天，景行每天都来。他帮一舟看着知音的点滴，替她跑上跑下办手续，晚上等她回家做饭，第二天又准点出现在病房门口。有一回，一舟趴在病床边睡着了，醒来的时候，身上搭着一件外套，是景行的。外套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，很淡，她把它拿下来，叠好，放在床边，没有还。

第三天，胡奶奶来了。她拄着拐杖，颤颤巍巍地走进病房，手里提着一罐腌萝卜，站在知音床边，半天说不出话。知音醒了，看见她，笑了：“胡奶奶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
“你为了我们家小豆丁才病的。”胡奶奶声音发颤，“我这心里，过不去。”

“胡奶奶，”知音说，“小豆丁好没好？”

“好了，好了，活蹦乱跳的。”胡奶奶说，“他在家写作业呢，说要来看你，我怕他闹，没让他来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知音说，“您让他好好写作业，等我出院了，还给他念《小王子》。”

胡奶奶点头，把腌萝卜放在床头柜上，抹了抹眼睛，走了。一舟送她到电梯口，胡奶奶拉住她的手，说：“一舟啊，你妹妹是个好姑娘。好姑娘，会有好报的。”

一舟没说话，只是点头。

第七天，妈妈回来了。爸爸在县医院做完了手术，转回了南湖市中心医院，脱离危险。妈妈瘦了一圈，眼眶陷下去，看见知音躺在病床上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“妈。”知音醒了，喊了一声。

妈妈走过去，握住她的手：“知音，妈回来了。”

知音说：“妈，小豆丁好了。”

妈妈愣了一下，随即哭了出来。她哭完，擦擦脸，说：“好，小豆丁好了，你也得给我好起来。”

一舟站在病房门口，看着妈妈和知音，忽然觉得，梧桐里那间老宅，好像又有人气了。她想，这个夏天，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叫“撑住”。就像妈妈，哭完了，还能给知音削一个苹果，把皮削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