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剧社

五月，梧桐里的孩子们开始放暑假前的最后一段疯跑。一舟闲着没事，把巷子里的孩子们组织起来，办了个“梧桐剧社”，打算排一出戏，暑假在巷口空地上演。

剧本是她写的，改编自那个“公主和她的四个姐姐”的老故事，她把公主改成了梧桐树下的女孩，把国王改成了守树人。孩子们角色不够分，一舟就把自己写成了旁白，又把景行拉了进来，让他演反派——那个把树砍了又后悔的人。

景行演得很卖力。他背着把塑料斧头，在空地上走来走去，把孩子们逗得前仰后合。有一回排练完，一舟坐在石阶上改剧本，景行凑过来，看了一眼，说：“你这个反派，写得有点好。”

“好？”

“好在他不是坏到底。”景行说，“他砍树是因为穷，后悔是因为良心。人嘛，不就是一边犯错一边改？”

一舟没说话。她忽然发现，这个少年说的话，有时候能接住她心里那个没写完的句子。

“你写的小说，我看了。”景行又说。

“你怎么看的？”

“你投稿的那篇，退稿信我也看了。”景行说，“编辑说你‘人物活了，故事缺一口气’，我觉得他说得对。”

一舟把剧本合上，盯着他：“哪口气？”

“你那故事里，人物都在说话，但没人做选择。”景行说，“缺的，是有人为了什么，豁出去一次。”

一舟愣住。她从来没这么想过自己的故事。那天晚上回去，她把那篇退稿的小说翻出来，重看了一遍，忽然明白了景行说的是什么。她在稿纸边上写了一行字：让一舟为了什么，豁出去一次。

六月中旬，梧桐剧社的戏在巷口演了，来了半个巷子的人。演到反派砍树那场，小豆丁在台下喊：“别砍！别砍！”全场都笑了。一舟站在台侧念旁白，念到最后一句：“树死了，来年又发了新芽。人犯了错，来年还有没有机会？”

她念完，看见景行站在人群后面，冲她竖了个大拇指。

散场以后，采薇跑过来，神秘兮兮地塞给一舟一张纸条：“姐，景行哥让我给你的。”

一舟展开，上面写着：“你那口气，找到了吗？”

一舟把纸条收进口袋，没回。她心里想，找到了，好像找到了。又好像，是这个人先替她找到了。

那天夜里，一舟趴在桌上写新稿，写到凌晨两点。新故事的题目叫《守树人》，讲一个砍了树又种树的人。她写完最后一个字，合上本子，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，像有人鼓掌。

她推开窗，夜风涌进来，带着巷子里栀子花的味道。她忽然想，梧桐剧社那出戏，演的是别人编的故事；可她正在写的这篇，是她自己的故事。她第一次觉得，笔下的字，跟她的心跳是同一个节奏。

演出那天，妈妈也来了，站在人群后面，看了一会儿，就回去了。晚上，一舟问她：“妈，你看戏了？”

“看了。”妈妈说，“你写的那个守树人，砍树的时候，我差点以为写的是你爸。”

一舟愣住。她想说“那是编的”，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她忽然发现，她笔下的故事，其实一直在写家里的人。守树人是爸爸，砍树的人是自己——那个想要逃离梧桐里，又舍不得梧桐里的人。

傅老爷子也来看了戏。散场后，他拄着拐杖走到一舟面前，说：“丫头，这出戏，写得有骨头。你爷爷我活了七十年，看过的戏不少，你这出，像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
一舟不知道说什么好，只说了句：“谢谢爷爷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老爷子说，“戏是假的，里面的眼泪是真的。能让人掉真眼泪的戏，就是好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