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公馆的琴房

四月中旬，傅老爷子过七十大寿，请了梧桐里的老邻居，也请了顾家四姐妹。

寿宴设在傅公馆，院子里的桂树刚发新叶。老爷子穿一身中山装，精神矍铄，坐在主位上，见人就笑。酒过三巡，老爷子站起来，说：“今天请各位来，除了过寿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
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，放在桌上：“我二楼那架钢琴，搁了十年了。这十年来，头一回有人让它响起来，是个姓顾的姑娘。我七十岁了，耳朵还好使，听得出好坏。这姑娘的琴，有真心。”

老爷子把钥匙推到知音面前：“琴房给你用，钥匙你拿着。以后想什么时候来，就什么时候来。”

满堂安静。知音的脸红透了，她看看妈妈，妈妈冲她点点头。她站起来，接过那把钥匙，握在手心里，冰凉的金属很快被焐热了。

“谢谢爷爷。”她说。

“谢什么。”老爷子摆摆手，“琴跟人一样，被惦记着，才算活着。”

散席后，知音留下来，帮阿姨收拾碗筷。老爷子坐在琴房里，看着那架钢琴，忽然对知音说：“丫头，你知道这琴是谁的吗？”

知音摇摇头。

“我老伴的。”老爷子说，“她生前是小学音乐老师，一辈子就爱两样东西，一样是讲台，一样是这架琴。她走那年，把琴擦得干干净净，跟我说，老傅，琴留着，别卖，说不定哪天，还有学生来弹。”

老爷子说到这里，停了一下，又说：“她走了十年，这琴十年没响。你那天来，弹第一下的时候，我在楼上，听见了。我当时想，老伴要是还在，她肯定高兴。”

知音站在琴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忽然觉得，这把钥匙，接的不仅仅是琴房，是老爷子心里一个放了十年的位置。

“爷爷，”她说，“我以后常来。”

“好。”老爷子说，“你来，它就响。它响，她就还活着。”

知音点点头，把钥匙攥在手心里。她后来才知道，老爷子这辈子最遗憾的事，就是老伴走得太早，没听见她教过的学生，后来都弹成了什么样。

散席以后，景行送四姐妹出门。采薇走在前面，忽然回头问：“景行哥，你是不是会弹琴？你爷爷说你考过十级。”

“考过。”景行说，“考完就忘了。”

“那你弹一个我听听。”

景行看看采薇，又看看一舟。一舟站在梧桐树下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鬼使神差地说了句：“你姐姐要是想听，我就弹。”

一舟愣了一下，随即说：“我可没说要听。”

“那你听不听？”

“……听吧。”一舟说。

景行回到琴房，打开琴盖，弹了一首曲子。那首歌一舟听过，是去年的流行歌，旋律简单，但景行弹得慢，慢得像在等谁。一舟站在楼下院子里，隔着窗，听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
采薇追上来：“姐，你不听了？”

“听了。”一舟说，“挺好听的。”

“那你走什么？”

一舟没回答。她想，那首曲子，好像不是弹给她一个人的，又好像，就是弹给她一个人的。她说不清，只觉得心里有点乱，乱得像春天刚落的毛絮，飘得到处都是。

晚上回家，一舟坐在书桌前，把那本《写作的技艺》翻开。书里夹着一张纸条，是景行白天塞给她的，上面写着：“你写的那篇《守树人》，我看了草稿。写得真好。就是结尾那棵树，种得太快了。”

一舟拿着纸条，看了很久。她想，这个人，怎么老能接住她心里那个没写完的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