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门的人

三月里，梧桐里下了半个月的雨，院门锈了，门轴一开一合就吱呀作响。

婉宁请人来修，找了一圈，没人愿意接这种小活。后来孙悦告诉她：“我上次说的那个程立诚，他好像会点木工活，你要不要问问他？”

婉宁犹豫了一下。上回酒会之后，孙悦那句“他在打听姑奶奶别墅的事”一直搁在她心里。但院门总得修，她就托孙悦递了句话。

第二天下午，程立诚真的来了。他穿一件旧工装，背着个工具包，进门先看了看门轴，说：“锈得不算厉害，换两个合页就行。”

他蹲在门口干活，婉宁端了杯茶出来，放在台阶上。程立诚也不客气，干完活，把那杯茶喝了，站起来说：“修好了。你家这院子，住着舒服，就是门太旧了。”

“门旧，是因为年头长。”婉宁说。

“年头长，是好事。”程立诚说，“现在的东西，年头一长，早换新的了。”

婉宁没接话。她站在门廊下，看着程立诚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包里。他收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，像他这个人，干什么都不慌。

“你还会木工活？”她问。

“我爸是木匠。”程立诚说，“小的时候，放了学就在木工棚里看他刨木头。手艺没学会，就会换个合页、修个凳子。”

“那你爸现在呢？”

“不干了。”程立诚说，“年纪大了，手抖，拿不了刨子。现在在二中门口看自行车棚，一个月一千八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常，没有自怜，也没有逞强。婉宁忽然想，这个人，好像把她见过的那些“体面人”都比下去了。

两个人站在门口，雨停了，天边露出一点亮。程立诚收拾好工具包，忽然说：“婉宁，我上个月去问过你姑奶奶那套别墅的行情，你知道吧？”

婉宁心里一沉：“孙悦跟我说了。”

“她跟你说我是去打听行情的？”程立诚笑了一下，“我是去打听的，但不是为了买。我在二中教书，我学生家长里有做房产的，托我问问那套房子的学区情况——他孩子明年要上初中，想在那一片买学区房。”

“那你打听出什么了？”

“打听出那房子不卖。”程立诚说，“房东是位老太太，问了三句，第三句是‘你是给谁打听的’。我说是给学生家长。老太太说，不卖，卖了没地方住。”

婉宁听着，不知怎么，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轻了。她想，原来孙悦说的，跟程立诚说的，是两回事。孙悦眼里的程立诚，是个打听房产行情的精明人；程立诚眼里的自己，是个连修门都要犹豫半天的代课老师。

“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个？”她问。

“因为我发现，”程立诚把工具包挎上肩，“你好像挺在意我怎么想的。”

婉宁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她没接话，转身进屋，过了一会儿，又从屋里出来，手里端着两碟饺子——中午剩的，白菜猪肉馅。

“我妈说，干活的人不能空着肚子走。”她把饺子递过去，“你拿着路上吃。”

程立诚接了，道了谢，走了。婉宁站在门口，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忽然觉得，南湖这半个月的雨，好像下到头了。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扇新修好的门，门轴不响了，开关顺畅，像换了一个人。

隔了一个星期，婉宁在菜市场碰见了程立诚。他蹲在菜摊前挑青菜，挑得仔细，把黄叶一片一片掐掉，像个会过日子的人。他先看见婉宁，站起来，笑了笑：“真巧。”

“你也来买菜？”婉宁问。

“我妈爱吃这家的豆腐。”程立诚说，“顺便给自己买两棵青菜，一个人住，吃不了多少。”

“一个人住？”

“二中给我分了个宿舍。”程立诚说，“一间屋，一张床，一个电饭锅。日子简单，但清净。”

婉宁不知怎么接话，站在菜摊前，看着他付钱。程立诚付完钱，提起袋子，说：“婉宁，周末梧桐里电影院放《城南旧事》，你去吗？”

婉宁愣了一下。她想说“我周末要补课”，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，说：“我问问我妈。”

程立诚笑了：“那行。你要是去，周六下午两点，我在电影院门口等你。”

他走了。婉宁站在菜市场里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，忽然觉得，南湖的春天，好像真的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