糖渍萝卜

采薇的麻烦出在美术班的课上。

班主任老蒋规定，上课不许带零食。采薇带了一罐妈妈腌的糖渍萝卜——南湖特产，白萝卜切片，用糖和话梅腌的，酸酸甜甜——本来是课间解馋用的，结果忘了收，让同桌白巧巧看见了。

“你带零食了。”白巧巧说。

“那是我妈腌的，不是零食。”

“老师说了，带的吃的都算。”

采薇把罐子往抽屉里一推：“你别管。”

结果上课的时候，白巧巧举手告了状。老蒋走过来，把那罐糖渍萝卜从抽屉里拎出来，当着全班的面放在讲台上，说：“顾采薇，学校的规定，带一次零食，写五百字检讨，下周美术课交。”

采薇的脸烧起来。她站起来，想解释那是妈妈腌的，不是买的零食，话到嘴边，看见白巧巧在座位上冲她笑了一下，又咽了回去。

放学回家，采薇把书包摔在堂屋的椅子上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妈妈从厨房探出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白巧巧告状，老师没收了我的糖渍萝卜，还要我写检讨。”采薇越说越气，“她上学期带薯片，老师没说她；她这学期带巧克力，老师也没说她。就我，带一次就抓。”

“那是你倒霉。”妈妈把锅盖掀开，热气腾起来，“但倒霉不是你顶嘴的理由。老师收你的东西，你就认，写检讨就写检讨。你委屈，可以回家说。”

“我不服。”

“服不服，先把检讨写了。”妈妈说，“你委屈的是老师冤枉你，还是白巧巧告状？”

采薇想了想：“都有。”

“那你写检讨的时候，把‘我带了零食’写清楚，别的别写。”妈妈说，“你带没带？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那就认。”妈妈把一碗饭放到她面前，“认了，这事儿就过去了。不认，你心里搁着一块石头，走路都硌脚。”

采薇闷头吃饭。她扒了两口饭，又抬起头问：“妈，那白巧巧呢？她告状，她就不算错？”

“她算不算错，不是你要管的事。”妈妈说，“你要是跟她一样，见谁踩谁，那你跟她有什么区别？”

采薇不说话了。她想起白巧巧冲她笑的那一下，越想越气，可转念一想，妈妈的话确实挑不出错。

第二天，她写了一页纸的检讨，交上去，老蒋看了一眼，没说别的，只说了句：“态度还行。”那罐糖渍萝卜，老蒋放学的时候还给了她，说：“下不为例。”

这事儿本来就这么过去了。偏偏周末，一舟陪姑奶奶看电视，姑奶奶忽然问：“你家那个小的，是不是在学校被老师罚了？”

一舟一愣：“您怎么知道？”

“白巧巧她妈跟我跳广场舞，顺嘴说的。”姑奶奶放下遥控器，“你回去告诉采薇，带东西就藏好，别摆在明面上让人抓。被抓了，也别哭哭啼啼，哭是最没用的东西。”

一舟把话原样带回来，采薇听完，先是气，气完了，又觉得姑奶奶说得有道理。她想了想，把床头那只铁盒子拿出来，数了数里面的钱，说：“姐，我决定了，我不买颜料了。”

“那你攒钱干什么？”

“我要买一罐好茶叶，送白巧巧她妈。”采薇说，“她不是爱告状吗？我让她妈知道我是什么人。”

一舟看了她半天，忽然笑了：“你这个小东西，比我想的狠。”

“我妈说了，”采薇说，“认了，就过去了。但过去了，不等于忘了。”

过了两周，白巧巧过生日，请了美术班小半班的人，也请了采薇。采薇去的时候，手里提着一罐妈妈腌的糖渍萝卜。白巧巧看见，愣了一下，说：“你不是恨我吗？”

“我不恨你。”采薇说，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，我妈腌的萝卜，比薯片好吃。”

白巧巧接过那罐萝卜，打开，尝了一块，酸得眯起眼睛，然后笑了：“是挺好吃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采薇，那天告状，是我错了。我其实不是看你带零食，是气你上次画的水彩，抢了我的位置。”

采薇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你也挺小气的。”

白巧巧没恼，说：“是，我小气。那咱俩扯平了？”

采薇没答话，也从罐子里夹了一块萝卜，嚼了嚼，说：“扯平了。”

那天晚上回家，采薇把这事儿说给妈妈听。妈妈说：“你看，认了，过去了，还能多一个朋友。”采薇说：“妈，我没跟她做朋友。我就是觉得，带一罐萝卜去，比带一肚子气去，轻省。”

妈妈笑了：“那你就长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