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份差事
开春以后，梧桐里的日子回到正轨。
婉宁的差事是家教。除了在梧桐巷小学代课，她每周二四晚上去城南给一个高二的学生补语文，一小时八十块，坐公交四十分钟。学生叫小凯，语文偏科，作文总写不满。婉宁给他补了两个月，小凯的作文从两百分的卷子拿九十分，涨到了一百一。学生家长客气，每次都留她吃碗面再走。有一次补完课，学生爸爸递给她一个红包，说“辛苦费”，婉宁没接，说：“您留着的钱，给孩子报个数学班吧，他数学也偏科。”
“顾老师，”学生爸爸说，“您心好。我儿子说，您讲课跟他学校老师不一样，您讲作文，是讲‘怎么想’，不是讲‘怎么写’。”
婉宁笑了一下，没说话。她其实自己也没想明白，她一个代课老师，凭什么教人家孩子。她只是觉得，小凯那个坐在书桌前咬着笔杆的样子，像极了她自己十七岁那年。
一舟的差事是陪姑奶奶。
顾玉衡是妈妈的姑妈，七十多岁，独居在湖边的玉衡别墅，脾气大，说话刻薄，身边没人待得住。家里的阿姨换了一个又一个，最后妈妈出面说：“让一舟去吧，她嘴笨，不会顶撞您。”
一舟每周去三趟，给姑奶奶读报，陪她看电视，替她给花浇水。姑奶奶给她钱，按小时算，一小时五十，结得清清楚楚，一分不多。
有一回，一舟念到“澜沧江”，念成了“兰沧江”。姑奶奶头也不抬，说：“三点水。写故事的人念白字，写出来的故事就得跟着错。”一舟脸一红，放慢了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。念完，姑奶奶从抽屉里摸出五块钱，放在茶几上：“补课费。”一舟说不要，姑奶奶说：“拿着。我钱多，脾气坏，总得花出去一样。”
“你那小说写了吗？”有一回，姑奶奶问她。
“写了，投出去，退了。”
“退稿信长什么样？”
一舟从包里掏出那封信。信封边角已经卷了，她撕开封口，抽出信纸，抖了抖，先看见中间那行字，又从头念了一遍：“构思可取，笔力未到。”
姑奶奶哼了一声：“这是客套话。真话是，写得不行。”
一舟没恼，说：“您说得对，我也觉得不行。”
姑奶奶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。过了几天，一舟再去，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本《写作的技艺》，书页旧了，明显是读过的。
“借你看的。”姑奶奶说，“看完还我。别弄脏。”
一舟翻开那本书，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，是姑奶奶年轻时候写的：“一九七九年，读于江城。”她愣了一下，想，原来姑奶奶年轻时也写过东西。
“您也写？”她问。
“写过。”姑奶奶说，“没写成。所以你别学我，要么别写，写了就别停。”
“您当年，写的是什么？”一舟问。
姑奶奶没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窗外湖面上的一点光，看了很久，才说：“写小说。写了三年，投了七年，一篇也没中。后来我把它烧了。”
“烧了？”
“烧了。”姑奶奶说，“烧完那晚，我睡了个好觉。人这辈子，有些东西是要放下的。放下了，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。”
一舟没说话。她忽然明白，姑奶奶说的“要么别写，写了就别停”，不是让她一定要写成，是让她想清楚，自己要的是什么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《写作的技艺》，想，她大概是放不下的那种人。
知音的差事是照顾胡奶奶。
胡奶奶腿脚不好，小豆丁上小学，中午没人管饭。妈妈让知音每天中午给胡奶奶送饭，顺便看着小豆丁写作业。知音性子静，小豆丁怕她，写作业写得出奇地快。
“小豆丁，你作业写完了吗？”知音问。
“写完了。”
“数学呢？”
“数学也写完了。”小豆丁把作业本举起来，“顾姐姐你看，都是对的。”
知音检查了一遍，果然都是对的。她夸了他一句，小豆丁咧嘴笑了，笑完，又小声说：“顾姐姐，你能再给我念一段《小王子》吗？就一段。”
知音说好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旧书，书页卷了边，是她自己攒钱买的。她翻到上次念的地方，接着念。小豆丁趴在桌上，听得入神，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上。
有一天中午，知音送饭过去，看见小豆丁趴在桌上，脸烧得通红，一量体温，三十九度二。她给妈妈打了电话，妈妈从医院赶回来，把小豆丁送去了社区医院。胡奶奶急得直抹眼泪，知音就坐在病床边，给小豆丁念《小王子》，念到狐狸那一段，小豆丁睡着了。
采薇的差事是省钱。
妈妈每月给她一百五的零花，她省下五十，塞进床头那只铁盒子里。采薇说：“我要攒钱买颜料，买那种画出来蓝特别正的。”
“你省一个月才五十，一盒颜料一百多。”一舟说，“按你这个攒法，得攒到明年。”
“那我多省点。”采薇说，“零食不吃了。”
“你上周才说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好吃。”
“那是上周。”采薇理直气壮，“这周开始戒了。”
一舟看着她，觉得这个小妹妹有点意思。她回屋，把那篇退稿的小说拿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见编辑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：“人物活了，故事缺一口气。再写，别停。”
她把这行字看了三遍，又把稿子收起来。那天晚上，她在稿纸上写了新故事的开头，第一句是：“南湖市的冬天不冷，但梧桐里这间老宅的堂屋还是生了电暖器。”
写完这一句，她停了一会儿。她想，这个开头，是妈妈给她的。妈妈拎着年货走进雨里的背影，胡奶奶接过布袋时红了的眼眶，还有那句“匀出去一口，那也叫过年”——这些东西，比她编的任何故事都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