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会

元宵节前，孙悦来找婉宁。

孙悦是婉宁初中时的同桌，后来家里做生意发了财，搬去了城东。她穿一件短款羊绒外套，指甲做成了淡粉色，进门先夸了一句“你们家院子这梧桐真好看”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。

“明晚，凯文他们公司在湖景酒店办元宵酒会，”她说，“你来。周凯文你知道吧？我对象。酒会上都是他们公司的年轻人，多认识点人没坏处。”

婉宁看着那张烫金的请柬，心动了一下。她已经很久没参加过这样的场合了。上一次正经出门，还是元旦去学校领工资。代课老师一个月两千八，去掉公交和午饭，剩不下什么。她衣柜里那几件衣服，都是前两年的，洗得领口都松了。

“我没什么衣服穿。”她说。

“哎，衣服好办。”孙悦挽住她的胳膊，“我有一条裙子，去年买的，只穿过一次，咱俩身材差不多，你穿肯定合适。”

婉宁到底去了。

酒会在湖景酒店三楼，水晶灯，香槟塔，自助餐台上摆着整只的烤羊腿。婉宁穿着孙悦的裙子，站在人群里，觉得裙摆有点长，鞋也不搭，她那双黑皮鞋是去年秋天才买的，鞋跟已经磨偏了。孙悦见了她，先是一愣，然后说：“好看好看，就是鞋……算了，灯暗，没人看脚。”

有人问她：“你是周总的朋友？”

“我是孙悦的同学。”她说。

那人“哦”了一声，端着杯子走开了。后来又有人问她：“做什么工作的？”“在梧桐巷小学代课。”那人点点头，也走开了。婉宁端着杯果汁，站在香槟塔旁边，觉得自己像一杯没加气的汽水，放在一堆气泡里，显眼得很。

酒会中场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，在自助台前夹了一块蛋糕，问她：“你怎么不吃？”

“吃不惯。”婉宁说。

“我也不大吃得惯。”男人说，“我是程立诚，在二中教语文。你也是被周总拉来的？”

“我是孙悦的同学。”

“孙悦同学的圈子，跟我这个当老师的，看来差不多。”程立诚笑了一下，又说，“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半天了，怪显眼的。”

婉宁想，这人说话倒是直。两个人就站在自助台旁边，聊了几句，从蛋糕聊到南湖的天气，又聊到梧桐巷小学和二中隔了一条河。程立诚说：“我有个学生在梧桐巷小学实习过，说那学校门口有棵大梧桐，春天掉一地毛絮。”

“那是我们的树。”婉宁说。

“你们的？”

“我从小在那棵树下长大。”她说。这话说出来，她自己先愣住了。她想，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容易跟人掏底了。也许是因为这人说话不端着，也许是因为，酒会上那么多人，只有他注意到她一个人站在香槟塔旁边。

程立诚看着她，说：“那棵树，我去年路过的时候见过。很大，很老，风一吹，叶子哗哗响。”

“春天掉毛絮，夏天遮阴，秋天落叶子，冬天光着枝。”婉宁说，“它一年四季都有事干。”

“那你们家院子，一年四季都有树看着。”程立诚说。

散场的时候，孙悦拉着婉宁在酒店门口等车，忽然凑过来小声说：“那个程立诚，你离他远点。他好像跟姑奶奶家那边的人有来往，听说在打听顾玉衡那套别墅的事。”

婉宁端着果汁的手，停在半空。

“你别瞎说。”

“我瞎说什么。”孙悦说，“凯文跟我说的，他同学的同学在房产中介，说程立诚上个月去问过姑奶奶那套房子的行情。你说他一个教书的，打听这个干什么？”

婉宁没再说话。车来了，她钻进车里，车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，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，把街灯揉成一团光。她靠在椅背上，想，程立诚这个人，到底是个直性子，还是个深藏不露的人？她拿不准。

回到家，妈妈还坐在堂屋里等她，锅里温着一碗汤圆。

“怎么样？”妈妈问。

婉宁脱了外套，坐下，半天没说话。妈妈也不催，把汤圆端到她面前。婉宁吃了一口，忽然说：“妈，我今天在酒会上，觉得自己特别穷。”

妈妈的手顿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穷就穷。穷是日子，不是人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？”妈妈说，“你要是真觉得那身裙子配不上那场酒会，你就自己挣一条来。挣不来，就穿黑皮鞋去。人站哪儿，不比穿什么要紧。”

婉宁低着头，把一碗汤圆吃完了。窗外雨还在下，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立在雨里，枝丫光秃秃的，像一把倒着的伞。她想，妈妈说的道理她都懂，可懂了道理，和心里不难过，是两回事。

一舟还没睡，在里屋听见了母女俩的对话。她趴在门缝边看了一会儿，看见姐姐坐在灯下，一口一口把汤圆吃完，又看见妈妈收拾碗筷，在厨房里站了很久。第二天一早，一舟对婉宁说：“姐，那件大衣，你要是真想要，我稿费下来，先借你一半。”

婉宁一愣：“你稿费还没影呢。”

“总会有的。”一舟说，“我先欠着，你等得起。”

婉宁看了她半天，笑了：“行。那我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