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的琴声

橙子很甜，采薇吃了两个，剩下的妈妈收进柜子里，说要留到十五再吃。

初二下午，傅家来人了。来的是傅伯年——梧桐里人都叫他傅老爷子——和他的孙子傅景行。老爷子七十岁上下，头发全白，穿一件羊绒背心，精神很好；他身后那个少年，正是初一早上来送橙子的那个。

“给你们拜个年。”傅老爷子站在门口，笑呵呵的，“我这孙子啊，昨天回来说，梧桐里顾家的饺子香，隔着巷子都闻见了。我一听，馋了，非要来看看是哪家的手艺。”

妈妈把人让进堂屋，泡了茶。茶是普通的花茶，杯子是搪瓷的，傅老爷子喝了一口，没嫌弃，反倒说：“这茶香。我家里那套紫砂，泡出来也没这个味儿。”

“您客气。”妈妈说，“粗茶。”

傅老爷子坐下，环顾四周，目光在那台旧电子琴上停了一瞬。

“这琴，”他问，“是谁的？”

“我的。”知音从里屋出来，脸红红的，“就是旧了点，好几个键不响了。”

“不响的键，弹的时候绕过去？”

知音点头。傅老爷子笑了，转头对景行说：“听见没？人家一个键都不愿意将就，你呢，钢琴考到十级，说扔就扔。”

景行挠挠头：“爷爷，那不一样。我那是被逼的。”

“一样。”傅老爷子说，“东西是一样的东西，有没有真心，两回事。”

一舟在角落里听着，觉得这老爷子说话有意思。她偷眼打量景行：少年个头高，眉眼清朗，笑起来有点痞，但坐在老爷子身边的时候，规矩得很。他想必是没受过什么苦的，一舟想，可又不讨人厌，这在有钱人家的孩子里，算难得。

茶过三巡，傅老爷子说起旧事。原来傅家祖上也住在梧桐里，老宅就在顾家斜对面，院子比顾家大一倍，也种着一棵梧桐。后来老宅拆迁，傅家搬去了新区，梧桐砍了，只剩老爷子心里还记着。他说：“我孙子小的时候，我常跟他说，我们老宅有棵梧桐，夏天在树下乘凉，能听见整条巷子的声音。他不信，说梧桐有什么好。直到昨天他回来跟我说，梧桐里顾家的姑娘，琴弹得好，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——我才知道，这巷子还活着。”

知音听着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傅老爷子起身告辞，临走对知音说：“丫头，我家客厅里有一架钢琴，搁了十年没人碰了。你要是不嫌弃，隔三差五来弹弹，让那琴也活泛活泛。”

知音的脸一下子红了，她看看妈妈，妈妈没作声，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。

景行在旁边添了一句：“琴房在二楼，朝南，下午的光最好。”

三天后，知音真的去了。

傅公馆在梧桐里对面的新区，一栋三层小楼，院子里种着两棵桂树。客厅很大，落地窗，那架钢琴靠窗摆着，琴盖蒙着灰。知音走过去，掀开琴盖，指尖落下去的第一个音，是准的。

她弹了一首《致春天》，弹得很慢，错了一个音，她停下来，从头再来。二楼传来脚步声，是景行，端着一杯热牛奶，也不打扰，放在琴边的窗台上，转身走了。

知音弹到第三遍，才把那个错音改过来。她抬起头，看见窗外桂树的影子落在琴键上，忽然觉得，这架十年的老钢琴，其实一直在等她。

弹完琴，景行送她出门。走到院子里，景行问：“你学琴几年了？”

“没正经学过。”知音说，“我妈妈的表哥以前是琴行的，家里有台旧电子琴，我小时候去他家玩，摸着摸着就会了。后来他搬家，那琴就送给我了。”

“没学过，能弹成这样？”景行有点惊讶。

“我认得谱。”知音说，“我照着书学的。两年了，就那一本书，翻烂了。”

景行没再说话。他送知音到巷口，忽然说：“以后你下午来，我在家的话，给你开门。”

那天回去，妈妈问知音在傅家怎么样。知音说：“妈，那琴真好。我在那里坐了一下午，心里特别安静。”

“那就常去。”妈妈把一碗姜汤推给她，“人家客气，你也要有分寸，别把客气当应当。”

知音点头。她不知道的是，那天下午，傅老爷子坐在二楼书房里，听她弹了一下午的琴，一直到她把《致春天》弹完，才把手里那份报纸放下来。他放下报纸，对景行说：“这孩子，是个学琴的料。可惜家里供不起。”

景行说：“爷爷，您想帮她？”

“帮什么。”傅老爷子说，“琴在我家，她想来就来。这不算帮，算缘分。”

那天晚上，知音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跟婉宁说：“姐，傅爷爷家的那架钢琴，音色特别暖，比我那台电子琴好一百倍。我坐在那里弹琴的时候，觉得整栋楼都在听。”

婉宁说：“那你常去。”

“可是，”知音小声说，“我总觉得，那不是我的琴。我坐在那里，像借人家的东西。”

“知音，”婉宁在黑暗里说，“琴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琴摆在那里没人弹，才是浪费。你弹了，那琴才是琴。这不算借，算成全。”

知音没再说话。过了很久，她轻轻地说：“姐，我想学专业的。我想把琴练好，以后给妈妈弹，给梧桐里的人都弹。”

婉宁听着，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她想，这个妹妹，从小病病歪歪的，没想到心里藏着一个这么大的愿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