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的梧桐树
南湖市的冬天不冷，但梧桐里这间老宅的堂屋还是生了电暖器。电暖器是妈妈前年从旧货市场搬回来的，叶片式，热得慢，热起来以后整个屋子都哄哄的，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每年到了腊月，妈妈就把这暖器从储物间搬出来，擦干净，通上电，梧桐里的冬天就算正式开始了。
除夕这天，四姐妹围坐在堂屋里包饺子。面皮是王阿姨一早揉好的，馅是白菜猪肉，猪肉贵，妈妈只买了半斤，剁碎了掺进两棵大白菜里，又搁了一勺猪油提香。王阿姨是巷口的老邻居，每年腊月都来帮忙，今年也不例外，她坐在矮凳上擀皮，擀得飞快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这年啊，一年比一年过得快。”
“今年这年，过得紧。”妈妈把饺子边捏成花，头也不抬地说，“你们爸爸在山上，一个人守着一所小学，年三十连口热饺子都吃不上。”
顾婉宁低头捏着饺子皮，没接话。她今年二十二岁，在梧桐巷小学代课，工资不高，上个月看中一件驼色大衣，挂在橱窗里看了三次，到底没舍得买。她想，要是爸爸在家，她开口要，爸爸最多说一句“买吧”，然后从裤兜里掏钱。爸爸在南湖的时候，工资卡是放在抽屉里的，谁要用谁拿，他说“钱是给人用的，不是给人省的”。可如今爸爸在千里之外的山里，守着三十多个学生，一年回不了两次家，家里这点钱，就只够紧巴巴地过。
“明年这时候，我就攒够钱了。”顾一舟坐在矮凳上，面前摊着稿纸，一边包饺子一边用笔帽敲桌面，“《南湖文艺》那个征稿，稿费千字一百二，我要是能中一篇，就把电脑换了。”
“你去年也这么说。”顾采薇插嘴，“电脑没换，倒是把稿纸买了不少。”
一舟没恼，把手上的面粉往她脸上抹了一把。采薇尖叫着躲开，险些碰翻案板上的酱油碟。顾知音坐在最里面，安安静静地把饺子摆成两排，一排大的一排小的，整整齐齐，像她在琴键上排音符。知音今年十八岁，读高三，身体不好，常年请病假在家自学。她有一台旧电子琴，是妈妈从表哥家搬来的，琴键有两三个不响了，她就在纸上画下那两三个键位，弹到那里就跳过去。别人听她弹琴，总觉得曲子流畅，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些跳过去的音，像台阶上缺掉的几级，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。
“妈，”采薇擦着脸说，“我想要一套新的水彩颜料。我同桌白巧巧用的那个牌子，画出来的蓝特别正。”
妈妈把最后一个饺子按进锅里，锅沿冒起白汽：“行，压岁钱给你买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知音小声问。
“你要什么？”
知音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她想说想要一架钢琴，真钢琴，哪怕是最小的那种。但她知道家里今年拿不出这个钱，说了也是让妈妈为难，就改口说：“我想要一本新的琴谱。”
“好。”妈妈说。
年夜饭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，配一碟醋，一碟辣子油。吃完饺子，妈妈把一碗没动过的饺子盛进保温盒，又装了一袋米、一壶油、半条腊肉，说要给巷尾的胡奶奶送去。胡奶奶八十多了，儿子媳妇在外地打工，孙子小豆丁跟着她过，爷孙俩今年连春联都没贴。妈妈把东西装进一只旧布袋，布袋洗得发白，提手的地方缝了一圈蓝布。
“我跟你们说，”妈妈系上围巾，“我们梧桐里这地方，日子紧的人家不少。年三十把东西捂在自己锅里，那叫过年；匀出去一口，那也叫过年。往年你们爸爸在，这些东西都是他拎着送去的。今年他不在，就该你们拎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看着婉宁。婉宁愣了一下，放下饺子皮，站起来：“我去送。”
“你一个姑娘家，天黑。”妈妈说。
“我陪姐姐去。”一舟也站起来。
外面下起了小雨。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光着枝丫，立在雨里，一动不动。这棵树是顾家搬进梧桐里那年种下的，比婉宁的岁数还大，枝干粗壮，夏天的时候，树荫能罩住半个院子。妈妈常说，这棵树看着顾家孩子一个个长大，是梧桐里的老人了。
婉宁撑着伞，一舟拎着布袋，两个人走进雨里。巷尾胡奶奶家的门虚掩着，屋里亮着一盏瓦数很小的灯。胡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，看见她们，愣住了。
“胡奶奶，过年好。”婉宁把布袋递过去，“我妈让我送来的。”
“这、这怎么好意思。”胡奶奶站起来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，“你们家也不宽裕，年年都记挂我。”
“我妈说了，”一舟说，“年三十，匀出去一口，那也叫过年。”
胡奶奶接过布袋，眼眶有点红。她屋里传出小豆丁的声音：“奶奶，谁来了？”胡奶奶说：“梧桐里的顾家姐姐，给咱送年货来了。”小豆丁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，是个七八岁的瘦小男孩，眼睛很大，看了她们一眼，又缩回去了。
回去的路上，雨越下越大。婉宁把伞往一舟那边偏了偏，一舟说：“姐，你半边身子都淋湿了。”婉宁说：“我没事。你刚才那句话，说得像妈妈。”一舟笑了一下：“现学的。”
守岁的时候，四姐妹坐在堂屋里，谁也不肯先睡。采薇趴在小桌上剥花生，剥了一堆，又不吃；知音把饺子摆成两排，一排大的一排小的，摆完又摆了一遍；婉宁坐在灯下缝一颗掉了的纽扣，针脚走得细密。一舟趴在稿纸上，写了一行字，又划掉，写一行，又划掉。
妈妈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，是爸爸在山上拍的。照片里，爸爸站在一所灰瓦白墙的小学校门口，身后是一群山里的孩子，最小的那个趴在爸爸背上，咧着嘴笑。妈妈把照片放在柜子上，说：“你们爸爸，在山上给学生做饭，一个礼拜炖一次肉，他自己舍不得吃，都分给学生。”
“那爸爸吃什么？”采薇问。
“吃土豆。”妈妈说，“他电话里说，山里的土豆甜，比南湖的好吃。”
采薇没说话，低头剥她的花生。剥着剥着，她忽然说：“妈，等我挣钱了，我给爸爸寄一箱土豆，不，寄一箱南湖的糖渍萝卜，让爸爸分给学生吃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窗外，梧桐里远远近近的爆竹声连成一片，烟花在南湖的夜空里炸开，又散下去。
大年初一清早，有人敲门。
开门的是采薇。门外站着一个少年，穿一件藏蓝羽绒服，怀里抱着一箱橙子，肩上还淋着雨。他看见采薇，愣了一下，问：“请问，这里是顾家吗？”
“你找谁？”
“我姓傅。”少年说，“昨晚你们给巷尾胡奶奶送的东西，是胡奶奶托我来的——她是我家从前的老邻居，我爷爷让我来看看她，顺便，把这点橙子送给你们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，眼睛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瞟了一眼，又说：“这树好多年了吧？我们家老宅从前也有棵梧桐，后来拆了。”
一舟从堂屋探出头来，看见一个陌生少年站在门口淋雨，手里抱着橙子，嘴里念叨着梧桐，觉得这人有点意思。
“进来躲雨吧。”她说。
少年把橙子放在门廊下，笑了笑：“不进了。我爷爷还等着我回去贴春联呢。”他转身要走，又停住，回头问，“你们家，是不是有个会弹琴的姐姐？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采薇警惕地问。
“昨晚胡奶奶说，梧桐里顾家有个姑娘，琴弹得好，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。我家老爷子最爱听琴，从前我家老宅里就摆着一架钢琴。”少年说完，也不等回答，一溜小跑消失在雨里。
采薇关上门，嘀咕：“这人说话好怪。”
一舟已经回屋去了，脑子里转着那个少年的样子。她想，这是她在梧桐里住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见到一个说“我们家从前也有棵梧桐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