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声又响了

知音在医院住了一个月。

这一个月里，一舟白天守在医院，晚上回家写稿。她写了一篇叫《守树人》的稿子，寄给上海的《海潮》月刊，是景行说的那个“豁出去一次”的故事：守树人砍了树，又用十年种回了一棵树。

稿子寄出去那天，一舟在信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，想了想，又添了一行字：“写得不好，但我想让一个人看见。”

她没说想让谁看见。景行也没问。

爸爸在医院住了半个月，转回梧桐里的老宅休养。他瘦了很多，头发白了几根，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，看着那棵老梧桐发呆。有一天，他对一舟说：“我在山上那所学校，教了两年书。走的时候，学生送我，一路送到山脚。有个孩子问我，顾老师，你还会回来吗？我说，会。可我其实不知道，我还能不能回去。”

一舟坐在他旁边，没说话。

“你妈这些年，”爸爸说，“一个人撑着家里，没跟我抱怨过一句。我这次躺在医院里，才想明白，她不是不累，是累的时候，从来不说。”

“妈就是这样。”一舟说。

“所以你们姐妹几个，”爸爸看着她说，“也要学你妈。累的时候，可以不说，但不能倒下。”

过了两天，爸爸问知音：“琴练得怎么样？”

知音说：“傅爷爷家的琴，音色特别暖。我每周去两次。”

“傅老爷子家的琴，是人家祖辈传的，你弹，是情分。”爸爸说，“等你爸好了，给你买一台电子琴，新的，键都响的那种。”

知音愣了一下，说：“爸，那得多少钱？”

“多少钱都得买。”爸爸说，“我闺女喜欢的事，当爸的，得支持。你妈这些年，净跟着我吃苦了，她不说，我心里有数。你们姐妹四个，想学的、想要的，爸记着。”

知音低下头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轻轻地说：“爸，其实那台旧电子琴就行。等您好了，我弹给您听。”

爸爸看着她，笑了：“好。等爸好了。”

七月末，知音出院。医生说，肺部感染控制住了，但底子伤了，以后不能累着，不能熬夜，换季要格外当心。知音听着，点头，没说话。

回家的第一天，知音去了傅公馆。

她推开琴房的门，那架钢琴还在，琴盖上蒙了一层薄灰。她坐下，掀开琴盖，弹了一首《致春天》。弹到一半，她停下来，发现自己哭了。

景行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他等她把那首曲子弹完，才说：“爷爷说，你要是弹不动，就不弹。琴在这儿，跑不了。”

知音擦擦眼泪，说：“我弹得动。”

“那，弹给我听？”

知音点点头。她把《致春天》又弹了一遍，这一次，一个错音都没有。琴声从二楼的窗口飘出去，飘过桂树，飘过巷子，飘进梧桐里老宅的院子里。妈妈正在晾衣服，听见琴声，手上的动作停了，站了一会儿。

八月，一舟收到了《海潮》的回复。不是退稿信，是一封录用通知：《守树人》将发表在九月刊，稿费按千字二百结算，编辑在信末附了一行字：“好故事。欢迎再来。”

一舟把通知单看了一遍又一遍，然后去了傅公馆，站在琴房楼下，隔着窗，听知音弹琴。她没上去，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晚上，景行来找她，递给她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：“你那口气，找到了。”

一舟看了半天，把纸条收进口袋。她忽然想，这个夏天，她好像长大了很多，又好像，什么都没变。院子里那棵梧桐树，叶子正绿得发亮。

夜里，一舟把那张纸条夹进《写作的技艺》里，正好夹在姑奶奶写的那行字旁边：“要么别写，写了就别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