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黄昏

春天，采薇去了巴黎。

姑奶奶顾玉衡出的钱。老太太把一舟叫去，说：“采薇学画的学费，我出。不要你妈的钱。你妈那点工资，养你们四个不容易。”

一舟替采薇谢了她。姑奶奶摆摆手：“谢什么。我这辈子没嫁人，没孩子，钱留着给谁？给用得着的人。”

采薇在巴黎学画，住在拉丁区的一间小公寓里，房东是个法国老太太，不会说中文，采薇用法语磕磕绊绊地跟她比划。头三个月，采薇天天泡在美术馆里，回来就画，画到半夜。她的画进步很快，老师是巴黎美院退休的教授，看了她的画，说：“你有眼睛，有手，缺的是心。你的心，还在南湖。”

“南湖有什么好？”采薇说，“南湖连个像样的美术馆都没有。”

“所以你的心不在画上。”教授说，“你在画逃离。”

采薇被这句话噎住了。她站在画室里，看着自己那一墙的画，忽然觉得，教授说得对。她画的每一幅，都是梧桐里：老宅，院子，那棵梧桐，那把旧椅子。她画了那么久，原来一直在画那个她以为自己要逃离的地方。

她给家里打电话，跟妈妈说了这件事。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采薇，你画里的家，是真的家。你能把它画出来，说明你心里有它。心里有的东西，走多远都丢不了。”

五月，邵明哲出现在她的生活里。他是华商子弟，在巴黎学金融，家里有钱，人也殷勤，请采薇吃饭，送她花，陪她看展。采薇对他不冷不热，说不上喜欢，也说不上讨厌。
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样？”有一回，邵明哲问她。

“因为我姐教过我，”采薇说，“拿不准的事，不要急着答应。”

“那你什么时候能拿准？”

“等我画完那一墙的梧桐。”采薇说。

那天晚上，采薇给妈妈打电话，说起邵明哲。妈妈说：“你拿不准，就不答应，这是对的。但你也要想清楚，你是拿不准这个人，还是拿不准自己。”

“妈，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是，”妈妈说，“你要是一直拿不准，那说不定，是心里早有人了。你只是不肯承认。”

采薇握着话筒，忽然想起塞纳河边，那个说“我们家的树，跟你家的树，是一个品种”的人。她没说话，妈妈也没追问，只说：“采薇，你姐说过一句话，拿不准的事，不要急着答应。你妈再加一句：认准的事，也别等太久。”

“妈，”采薇说，“我知道了。”

六月，景行来了巴黎。他是出差，顺道来看采薇。两人在塞纳河边走了一个下午，聊上海，聊南湖，聊傅公馆的钢琴，聊梧桐里的老宅。景行说：“你姐让我带句话，说你在巴黎别省钱，画具该买就买。”

“我姐还好吗？”

“好。”景行说，“她新书快出了，叫《守树人》，写那个种树的人。”

采薇看着他，忽然问：“景行哥，你那时候，是真的喜欢我姐吧？”

景行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喜欢过。现在也喜欢，但不一样了。她是我朋友，这就挺好。”

“那你现在还喜欢谁？”

景行没回答。他看着塞纳河的河水，看了很久，说：“采薇，我这个人，以前总觉得，喜欢一个人，就得是轰轰烈烈的那种。后来你姐教了我一件事，她说，拒绝要干脆。我想，喜欢大概也一样，认准了，就别再换。”

“那你认准谁了？”

景行转头看她：“你猜。”

采薇的脸红了。她站在巴黎的黄昏里，晚霞把塞纳河染成金色，她忽然想起梧桐里那棵老梧桐，想起第一次见到景行，他抱着橙子站在门口淋雨，嘴里念叨着梧桐。

“我猜，”采薇说，“你认准了南湖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你说过，”采薇说，“我们家的树，跟你家的树，是一个品种。”

景行笑了。两个人站在塞纳河边，黄昏的光把他们拉成两道长长的影子。采薇忽然想，原来她画了那么久的梧桐，不是为了逃离，是为了有一天，能有人跟她一起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