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声停了

冬天来的时候，知音又病倒了。

医生说，旧病复发，肺部感染合并心力衰竭，这一次，药效不如从前了。知音躺在医院的病床上，人瘦了一圈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，像早就知道了结果。

她把琴谱一本一本整理好，托采薇送回傅公馆，附了一张纸条：“琴房的门，我没锁。钥匙还给爷爷。”

傅老爷子收到琴谱和钥匙，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。晚上，他把景行叫来，说：“你替我去看看她。跟她说，琴，她什么时候想弹，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
景行去了医院。知音看见他，笑了：“景行哥，你瘦了。”

“你在上海吃得好不好？”知音又问。

“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知音说，“你跟我姐的事，我听说过。你俩，都是好人。”

景行坐在床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，知音第一次去傅公馆弹琴，弹《致春天》弹错了音，一遍一遍从头再来的样子。

知音又说：“景行哥，我姐那个人，认定的事不回头。你要是还想着她，就趁早想明白。”景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，过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在想。”

“知音，”他说，“那架琴，我给你留着。等你好了，回去弹。”

知音没说话。她看着窗外，南湖的冬天，梧桐树光着枝丫，立在灰白的天空下。

“景行哥，”她说，“你说，树砍了，来年还能发芽。人走了，还能回来吗？”

景行答不上来。

知音也不等他回答。她让采薇把画拿来，就是那幅画了一半的《梧桐与钢琴》，画纸上，梧桐还只有轮廓，钢琴刚画好琴键。知音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，说：“采薇，你把琴键上的叶子，画出来了。”

“还没画完。”采薇说，“等你好了，我画完给你看。”

“你画得完的。”知音说，“你从小，画画就有耐心。姐没别的本事，就知道你画得完。”

采薇抱着那幅画，没说话，把脸贴在画框上。

第二天，知音让妈妈把旧电子琴搬到病房来。妈妈搬来了，插上电，说：“你爸说，等他攒够钱，就去买台新的，键都响的。他记着呢。”知音摇头：“旧的就行。别让他攒了。”她坐在病床上，弹了一首《致春天》。病房里安静得很，护士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弹完，知音说：“妈，琴还是旧的好。键虽然不响了，但我认得它。”

妈妈站在床边，擦着眼泪，点头：“认得就好。”

十二月初，知音走了。那天早上，她让妈妈把窗户打开，说想再看看院子里的梧桐。妈妈打开窗，风进来。知音看着光秃秃的树，看了很久，慢慢闭上眼睛。妈妈守在她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一直到最后。婉宁从家里赶来，采薇从学校赶来，一舟从上海赶回来，在走廊里听见消息，蹲在地上，哭了很久。

葬礼很小。梧桐里的老邻居都来了，胡奶奶拄着拐杖，站在人群里，把一包糖渍萝卜放在灵前，说：“知音这丫头，给我们家小豆丁送了三年的饭。”

傅老爷子也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梧桐，对景行说：“那架琴，你留着。别卖，别送人。”

第二年开春，梧桐树发了新芽。采薇在画室里画了一幅画：一棵老梧桐，树下有一架钢琴，琴键上落着一片新叶。她把画挂在家里的墙上，谁也不许动。

一舟回上海前，去了一趟傅公馆。她站在琴房门口，没有进去。她听见风从窗口吹进来，吹过空荡荡的琴房，吹过那架没有人弹的钢琴。她站了一会儿，把门带上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