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宁的婚礼

十月，婉宁结婚了。

婚礼办在梧桐里的院子里，梧桐树叶子正黄，铺了一地。没有婚庆公司，没有司仪，妈妈托巷口的王叔帮忙搭了个棚子，孙悦送来两箱酒，程立诚的同事凑钱订了个蛋糕。新娘的婚纱是租的，八十块钱一天，婉宁试穿的时候，站在穿衣镜前看了很久。

“妈，”她问，“我好看吗？”

“好看。”妈妈站在她身后，帮她理了理裙摆，声音有点抖，“我闺女，什么时候都好看。”

婚礼前一夜，妈妈敲开婉宁的房门，递给她一只旧铁盒子。婉宁打开，里面是一张存折、一封信，和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钢笔。存折上，是妈妈这些年一笔一笔攒下的钱，一共三万七千六。信是爸爸写的，字迹工整，末尾写着：“宁宁，爸爸没能看着你长大，但爸爸一直看着。嫁人了，别怕，你妈教你的那些道理，够你用的。”

“这笔钱，是你爸让我攒的。”妈妈说，“他说，闺女出嫁，家里不能空着手。钱不多，你留着，应急用。”

婉宁抱着那只铁盒子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想起去年除夕，妈妈拎着年货走进雨里的背影，想起爸爸在照片里站在山里的学校门口。她忽然觉得，她这辈子最贵重的嫁妆，不是存折上那三万七千六，是这间老宅教她的那些日子。

“妈，”她说，“这钱，我留着。等乐乐恬恬长大了，我也攒一笔，给她们当嫁妆。”

妈妈笑了，眼眶红着：“好，一代一代往下传。”

婚礼上，程立诚说了几句谢谢的话，说到一半，卡住了，憋了半天，说：“婉宁，我没多少钱，房子是租的，存款是零，但我保证，我有的都给你。”

满院子的人都笑了。婉宁也笑，笑着笑着，眼眶红了。

傅老爷子也来了，坐在主位上，笑眯眯地看着。散席的时候，他拉住婉宁的手，说：“丫头，你嫁了个实在人。我活了七十年，看人还算准。”

“谢谢爷爷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老爷子说，“梧桐里的姑娘，出嫁是喜事。那架琴，你妹妹什么时候想弹，什么时候来。”

第二年春天，双胞胎出生了，一男一女。婉宁给孩子取名，男孩叫乐乐，女孩叫恬恬，说：“日子苦点不怕，名字要甜。”

一舟从上海请假回来，抱着恬恬，逗她：“小恬恬，姑姑给你写故事好不好？”

恬恬张嘴，打了个哈欠。

日子过起来，比想象中碎。乐乐半夜发烧，恬恬不肯吃奶，尿布堆成山，程立诚白天上课，晚上回来洗碗，婉宁常常忙到十点才坐下，一坐下就睡着了。

有一回半夜，乐乐发烧，程立诚和婉宁轮流抱着孩子，在客厅里走了大半宿。走到天快亮，程立诚说：“以前上四十分钟的课，觉得挺长。这一宿，比上十节课还累。”婉宁没力气笑，把脸贴在他肩上。有一回，婉宁想买个冰箱，看中一款两千多的，程立诚说：“先等等吧，这个月学生的书费还没收齐。”

婉宁没说话。第二天，她把自己攒的钱拿出来，还是买了那台冰箱。程立诚回来，看见冰箱，又看见婉宁，什么也没说，把工资卡放在桌上，说：“密码是你生日。以后家里的钱，你管。”

“我不要你的卡。”婉宁说。

“你拿着。”程立诚说，“我这个人，别的本事没有，就会听你的。”

婉宁站在新买的冰箱前面，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元宵酒会，她穿着孙悦的裙子，站在香槟塔旁边，觉得自己穷得不行。如今她站在自己家厨房里，面前是一台自己挣钱买的冰箱，身后是丈夫和两个孩子。

她忽然觉得，那场酒会上的自己，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了。

有一天晚上，乐乐又发烧，婉宁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，走到窗口，看见院子里那棵梧桐，月光下，枝影落在墙上，像一幅水墨画。她想，这棵树，看着她长大，看她出嫁，如今又看着她抱着孩子。

妈妈的话，她如今信了。她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，穿着起球的旧毛衣，怀里抱着发烧的乐乐，心里却是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