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湖的春天
第二年春末，一舟的新书《守树人》出版了。
签售会开在上海，来的人不多，但都认真。签售结束，一舟抱着剩下的样书往回走，走到苏州河边，忽然下起雨来。她站在桥头躲雨，听见身后有人喊她。
“一舟。”
是韩砚秋。他撑着一把伞，站在雨里，像三年前弄堂口那次一样，半边肩膀淋着雨。
“韩老师。”一舟说，“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路过。”韩砚秋说，“看见你站在桥头，就来送把伞。”
两个人共撑一把伞，走过苏州河。雨点打在伞面上，啪嗒啪嗒的。走到弄堂口，一舟说：“韩老师，我到家了。”
“一舟。”韩砚秋喊住她。
“嗯？”
“我写了篇书评，”他说，“写你的《守树人》。稿子在你桌上。”
一舟回到亭子间，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稿纸，是韩砚秋的字迹。书评不长，最后一段写着：“种树的人，用了十年种回一棵树。可一棵树不够。要种，就种一片树林。守树人，应该守着整片林子。”
一舟把书评看了三遍。她给韩砚秋发了一条消息：“韩老师，您说的树林，是您要跟我一起种吗？”
消息发出去，她觉得自己疯了。她盯着屏幕，等啊等，等到手机屏幕暗下去，又亮起来。韩砚秋回了一句：“是。”
五月底，一舟回了南湖。
姑奶奶顾玉衡是在她回来前走的。老太太走得很安静，像知音一样，没麻烦任何人。遗嘱是律师念的：玉衡别墅捐给街道，改建成社区图书馆；账上的钱分成四份，顾家四姐妹一人一份，采薇那份是学费，一舟那份是“买书钱”，婉宁那份是“孩子钱”，知音那份——老太太在遗嘱里写了句：“给知音留一份，她爱看书。”
一舟拿着那份遗嘱，站在玉衡别墅空荡荡的客厅里，忽然想起姑奶奶第一次给她读退稿信的样子。老太太说：“写得不行。”她当时没哭。现在，她哭了。她想，姑奶奶说“要么别写，写了就别停”，她如今真的没有停。她写了一本《守树人》，写了十几个故事，可她再也没法把新书拿给姑奶奶看了。
晚上，她给韩砚秋打电话，说姑奶奶走了。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韩砚秋说：“她是你姑奶奶，也是我年轻时在南湖的故人。替我给她烧一炷香。”一舟说：“好。”
梧桐里的老宅，这个春天热闹得很。婉宁带着乐乐恬恬回来了，采薇和景行也回来了——采薇的画展在南湖美术馆开，景行陪她。景行进院门的时候，一舟把柜子最上面那层放着的那把伞拿出来，递给他。景行看了看伞面上的梧桐叶，笑了一下，没接：“留着吧。南湖的雨多，你用得着。”
一舟站在院子里，看梧桐树绿得发亮，忽然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琴声。
采薇是去年冬天开始学琴的。她答应过知音，要把《致春天》学会，替她继续弹。
她走进去。堂屋里，那台旧电子琴旁边，坐着采薇。采薇弹得很生涩，一个音一个音地找，像知音第一次弹琴那样。
“姐，”采薇说，“我弹得不好。”
“弹。”一舟说，“弹给梧桐听。”
采薇又弹起来。她弹的是《致春天》，知音最常弹的那首。弹到一半，院子里传来脚步声，景行、婉宁、妈妈，都站在堂屋门口，静静地听。
妈妈站在人群最后，看着那架旧电子琴，看着她的三个女儿，忽然说：“知音要是还在，她肯定要笑你，采薇，你的指法还是那么笨。”
采薇没回头，说：“那让她来教我啊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，琴声又响起来了。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，落了几片下来。南湖的春天，一年一年地来，梧桐的叶子，一年一年地绿。
那天晚上，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。爸爸从山上回来了，坐在角落里，看着她们笑。饭桌上多摆了一副碗筷，是妈妈的规矩，逢年过节，都要给不在的人留个位置。采薇给那副碗筷夹了一筷子菜，说：“姐，这是你爱吃的。”
一舟低头吃饭，没说话。她知道，知音爱吃的，是妈妈腌的糖渍萝卜。采薇夹的，正好是那盘菜。
采薇又给爸爸夹了一筷子糖渍萝卜，说：“爸，我小时候说要挣钱给你寄一箱这个。现在你回来了，不用寄了——你坐在这儿，比寄什么都好。”爸爸笑了：“那我把这一盘都吃了。”
夜里，一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，月光很好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写在稿纸边上的那句话：让一舟为了什么，豁出去一次。
她走到堂屋门口，看见墙上那幅画：老梧桐，树下，一架钢琴，琴键上落着一片新叶。是采薇画的。她看了很久，轻声说：“知音，我写成了。”
手机亮了。是韩砚秋的消息：“新书再版的时候，扉页上写一句‘给梧桐里’。我想在书里，看见你长大的地方。”
一舟看着这条消息，站在梧桐树下，看了很久。她回了一句：“好。也给守树人。”
远处，南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，梧桐里老宅的堂屋里，灯光温暖。风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吹起来，又放下，沙沙地响着。
第二天，韩砚秋来了南湖。一舟去高铁站接他，他穿一件灰色风衣，提着一只旧皮箱，站在出站口，看见一舟，笑了一下：“梧桐里，往哪边走？”
“往树多的地方走。”一舟说。
两个人沿着南湖的街走回去。走到梧桐里巷口，韩砚秋停下来，看着那棵探出院墙的老梧桐，看了很久，说：“就是这棵树？”
“就是它。”一舟说，“我从小在这棵树下长大。我写的第一句话，就是写它。”
“写它什么？”
一舟想了想，说：“写它一年四季都有事干。”
韩砚秋笑了。他跟着一舟走进院子，站在梧桐树下，抬头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一舟，我想在这儿站一会儿。”
“站多久都行。”一舟说。
她进屋去泡茶。出来的时候，看见韩砚秋还站在树下，手里握着一片刚落的梧桐叶。他说：“你新书再版，扉页那句‘给梧桐里’，我想好了，就写在这片叶子上。”
一舟没说话。她把茶放在台阶上，也站在树下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，就站着。风把梧桐叶吹起来，又放下，沙沙地响。
梧桐里这棵老梧桐，见过顾家的孩子一个一个长大，见过她们出嫁、远行、回来，如今又看着她，带着一个会看树的人，站在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