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瓷宫

“我们走了两天。”严铎说,“眠眠赢了。她赢的方式很简单:我不走,她就在旁边坐着;我走快,她跑;我骂她,她笑。云民不会翻脸,可云民有一种本事,认准的事没有商量。头一天翻山梁,她一路采着一种红浆果,隔一阵就举到我嘴边。我说别吃,有毒没毒不知道。她先咬半颗,把另一半递给我。我没有办法跟这样的人讲道理。谁也没有办法。”

“第二天午后,我们看见了青瓷宫。”

“那不是宫殿该有的样子。它矮,扁,一大片釉色的屋顶顺着山坡铺下来,青的,白的,月白的,釉面碎了大半,剩下的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。宫门塌了一角,门楣上还有字,风化得只剩三个:什么什么博物院。”

“里面大厅的穹顶是整块的透光材料,撑了一万年没有垮。展柜横七竖八,标牌早成了空壳。眠眠一进大厅就安静下来,拉着我的袖口,一步一步跟在我后面。她不怕,她只是不肯出声。”

“我在金属展厅找到了撬杆,工业级的,比我这根长半臂,配重正好。我在能源展厅找到了磷膏棒,密封盒里码着几十支,一号火种级别,拧开尾盖就着,能烧一刻钟;整支封着,揣多久都不出事。我一样一样往帆布包里装,装着装着,在一个展台前面停住了。”

“那个展台陈列的是本地地质史。一整面墙的剖面模型,从最新的往下翻:绿的地层,黄的,黑的。最上面一层立着个小牌子,字磨没了,可模型不会磨掉。最上面那一层里,塑着两排小人:一排站在地面上,个个衣着光鲜,眉目精致;一排站在地面下,个个佝偻,皮肤刷成灰白。”

“严工,你知道最下面是什么吗?”他环视客厅一圈,“最下面一层塑的是海。海里有鱼。再往下是火山。他们把一万年做成了四层楼,摆在一个展台里,连我都能看懂。一万年前的人什么都知道。他们知道上头的人是上头的人,下头的人是下头的人。他们把话刻在展台上了,就是没有人看。”

“眠眠在旁边等我,等得无聊,趴在展柜玻璃上呵气玩。我隔着玻璃看她,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,这个问题我到今天没有答上来:上头的和下头的,哪一个先变的?是下头的先爬了上来,还是上头的先掉了下去?”

“我在青瓷宫过夜。天快亮的时候出了事。”

“磷膏棒烧剩了小半截,我半睡半醒。起先是气味变了,甜腥味近了。我睁眼,火光边上一圈白石的脸,围了不下十个。它们不扑,就围着,一寸一寸往里挪。眠眠蜷在我背后,抖。我抄起新撬杆抡了一个满圆,逼退最前面的两个,左手把拆开的大半盒磷膏棒倒进火堆里。”

“火腾起来有一人多高。青瓷宫的大厅里,一万年前的一万盏灯槽同时被照亮了一瞬,满墙的釉色亮得像烧窑开炉。井民在火光里尖叫,退出去,退得干干净净。”

“我一手拽起眠眠往宫外跑。跑到山坡上回头,火还在烧,烧得整座青瓷宫通红。我欠了那一万年一座博物院。”严铎说,“这笔账,后来我一并算在了井民头上。当时顾不上。”

青瓷宫的那两天,白天也有一段事,得先说一说。

“进宫的头一天中午,我们歇脚的地方是一间文字厅。展柜里全是书,一万年前的纸书,脆得一碰就掉渣,可有几本压在最底下的,居然还能翻。我不识字库里的古文,但有种书不用识字:课本。我抽出最小的一本,看图。”

“头几页,画着地球,画着海,画着庄稼。中间几页,画着楼,画着桥,画着学校。你们猜最后几页画的是什么。”

“最后几页,画着两层楼。上面一层,人人在笑,人人手里捧着果子。下面一层,人人戴着面罩,人人手里拿着工具。两层楼中间的楼梯,画成了一道闸。课本是给几岁孩子看的,画得清清楚楚:闸门落下,上面的这一页翻过去,还是笑;下面那一页,从那道闸起,每一页都是干活的背影。”

“最后一页,什么都没有画。就一行字。我找了半个大厅,找着一个还不识字牌的展签,对照着认了半天。”

严铎伸手到怀里,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,纸色发黄,边角磨圆了。他展开,放在膝盖上,让客人传看。纸片上是一行印刷体的旧体字,笔画利落:

'上头的天,是下头的灯点着的。'

“课本里的。”他说,“给几岁孩子的睡前故事,就敢印这一行。一万年前的编写课本的人,知道后来要出事,把话提前印好了,发到每一双手里。然后呢?然后课本压在展柜最底下,让一个一万年后闯进来的人翻着玩。眠眠在我旁边玩她的镜子,一无所知。我把课本塞回去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不是怕井民。是怕这个:道理印出来了、发下来了、人手一本,一万年后,一个字也没剩下。”

“这段跟你丢机器有什么关系?”老聂问。

“没关系。”严铎说,“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,我见到的未来不是从'丢机器'开始的。它是从一页睡前故事开始的。机器只是让故事讲到了我头上。”

青瓷宫里还有一间厅。

“仪器厅。”他说,“最里面一间,门半塌着。里头的东西,全是铜的,大的顶到房梁,小的攥在手里,每一件都刻着编号。我认得其中一半的用途:测地的,测光的,测时的。剩下那一半,我一件也叫不上名字。一万年前的人拿它们做什么用,没有人知道,也没有人想知道。”

“眠眠在里面玩了一面镜子。”

“镜子是铜的,磨得极亮,立在一座台子上。她从来没见过那么清楚的自己。她先是躲,躲在镜子背面探头,看那个影子也探头;后来她试着抬手,镜子里的她也抬手;她试着笑。她对着那个自己,笑了一下午。”

“我在旁边看着,忽然想起来我这两天跟她的全部交谈,加起来不过几百个词。她学得快,忘得快,我们之间的话,每天都是新的,每天也都是那几句。可是那天下午我看着她笑,我忽然想,我认识她,比认识你们在座每一位都深。”

“这话不是客气。”严铎说,“深不深,不看说了多少话,看你怎么待那面镜子。我这一桌人,一面镜子照了半辈子,谁也不肯多看一眼。她一面镜子照一下午,照到最后,跟镜子里的自己成了朋友。”

“你绕回去了。”老聂说,“你到底想说我们比他们好,还是他们比我们好?”

“我谁也不比。”严铎说,“我就是那天下午忽然明白,我为什么非要把机器找回来。不是为了回这儿。是因为那面镜子里,只有她一个人。我想让她知道,镜子里那个,外头还有一个。天地那么大,总得有个对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