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夜

“回程走了岔路。”严铎说,“青瓷宫大火惊了这一带的井民,我不敢再走来时的山梁,绕进了西边的一片林子。那林子是老城区,一万年前是条商业街,如今路面上长了合抱的树,楼就埋在树底下。”

“头一夜平安。第二夜出的事。”

“我扎营在一座楼门的门洞里,背靠墙,火在身前三步。眠眠白天就蔫,晚饭也没吃,靠着我睡熟了。我记得我把她的头摆正,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。我记得一切细节,因为那是最后一段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时间。”

“后半夜,我怀里抱着撬杆打盹,猛地惊醒。火要灭了。我起身添了两块燃料砖,就这么七八步、十几秒的工夫,背后传来眠眠的声音。不是喊,云民不会喊。她发的是那种小兽的音,短促的,惊恐的,一声。”

“我转身,门洞里只剩她自己。人还在,意识还没有全回来,可有一只白手正从她身后的墙洞里缩回去,慢,稳,不慌不忙。我扑过去的时候,墙洞里的手已经没了。眠眠睁着眼睛,瞳孔散着,看见我,认出来,往我怀里倒。”

“我在门洞里守到天亮,火添到最旺,撬杆横在膝上。天蒙蒙亮的时候,眠眠醒了,神志不清,拉着我往林子深处走。我让她躺着,她不肯。云民病了就是这样,要往有水的地方去。我拗不过,只好背着她走。”

“正午到了水边,她好了一点。可我犯了两个错,每一个都致命。第一,我没有当场扎营,我想趁天亮多赶路,把林子甩开。第二,我的磷膏棒在青瓷宫的火里烧掉了大半,剩五支。五支。我数过,我发誓我数过,可包底摸出来是三支。丢的两支,都在背她过塌墙的路上。”

“那天夜里,我们连营火都没敢生。”

严铎伸出手,五指张开,又慢慢收拢,像握住什么,又像什么都握不住。

“我背着她摸黑走。月亮被云遮了。走到一半,她在我背上发抖,抖得越来越厉害。林子四面的黑暗里开始有声音,很轻的,脚掌踩在腐叶上的声音,从三个方向过来。我把她从背上放下来,塞进一截空心的老树干,告诉她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她抓着我的袖子。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这一次,比下井那次掰得更用力。”

“然后我点火。两支磷膏棒插成一个小小的火圈,剩下的一支攥在手里,围着那截树干。我提着撬杆站在火圈外面。”

“它们来了。不下二十个。从树上,从沟里,从倒木底下。我抡圆了撬杆打,打倒一个,补上来两个。火圈烧到最旺的时候,有一只从背后扑到我肩膀上,指甲隔着衣服抠进肉里。我反手用撬杆的断口去磕,磕开了。我不记得打了多久。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东西是火——火忽然矮下去,火圈里两支棒子烧到了头,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。”

“我在黑暗里乱打,喊眠眠的名字,喊到嗓子劈了。”

“天亮的时候,林子里一个白影都没有。我扒开那截树干。空的。地上有拖痕,往井的方向,很长的拖痕。拖痕旁边,掉着她的一只鞋。”

严铎把那朵干花拿起来,又放下。

“鞋我没有带回来。我把它留在了井口,摆正了。”他说,“花我不给你们看了,看过了。接下来这段,我讲得快一点。不是我不愿意讲。是我讲一段,就得想一遍那只摆正了的鞋,想一遍,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。”

长夜那一节,得从扎营讲起。

“回程头一夜平安,我这个人就犯了轻敌的毛病。”他说,“扎营的时候我检查了磷膏棒,五支。我当着眠眠的面数了一遍,数完随手放进包底。她看我数,看得很专心,还伸手要摸,我把包收开了。记住这个数。”

“第三夜没有月亮。起风了。林子里的风跟别处不一样,一万年的树,树冠连成顶,风只在上头走,底下的空气是死的。死的空气里,什么都听得见。我后半夜听见的第一声,不是脚步,是嗅。”

“一长,一短。像狗在闻。”

“我烧了磷膏棒的残芯壮胆,趴到树干后面看。残芯的余光落在那儿,正好照亮营地外面十步的地方。洞里有一张脸,浮在那块光边上,白的,扁的,鼻孔大得吓人,一翕一翕。它不进来。它就在光的边界外面等,跟它的眼睛对上的时候,它把头稍稍偏了一下。”

“你们知道那个偏头是什么意思吗?”严铎看着满桌客人,“狗对主人才偏头。它对我偏头。它闻了一夜,闻明白了火是什么,闻明白了我是谁,闻明白了树干里睡着的那个,跑不动。”

“我是在那一刻决定连夜的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可惜决定下晚了。我回身去背眠眠,我的手刚碰到她,四面八方的黑暗就活了。”

之后的搏斗,他讲得颠三倒四,只记住几个孤立的画面:撬杆抡空了一记,胳膊震得发麻;一只白手抓住了他的衣领,他反肘撞上去,撞到了什么软的东西;磷膏棒的火圈烧到最后,火苗矮得像两根蜡烛;树干里传出来的声音,先还有,后来没有,没有比有更坏。

“我喊她,从后半夜喊到天蒙蒙亮。”严铎说,“我这辈子没那样喊过人。崖顶上我的嗓音你们今天还听得出来。就是那夜里喊坏的。”

天亮后的搜寻,他讲得很短。

“拖痕很清楚,两道,平行,中间一长条蹭痕。拖她的。不是抱,不是背,是拖。我顺着拖痕走了半里地,走到它拐向井口的地方,停住了。为什么停?因为拖痕旁边,草窠里丢着一样东西。她的鞋。就一只。鞋头朝着井,鞋跟朝着天。”

“她在被拖走的时候,把一只鞋蹬掉了。”严铎说,“蹬掉的。你们懂吗,那孩子到最后一刻还在蹬。她没有睡,没有晕,她一直在蹬。”

他把那只鞋留在了原地,对着井口摆正了。然后他在井口边上坐到日头偏西,坐够了,起身,下井。

“有人说我不该把鞋留下。”他说,“该带走,做念想。我告诉你们为什么留下:她朝着井口蹬掉的东西,就该朝着井口摆着,算是给她的一封回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