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的传说

“要讲井,得先讲夜。”严铎往炉火里添了一块燃料砖。

“云民的城没有灯。不是穷,是他们怕光。天一擦黑,所有人往大堂深处挤,越黑的地方人越密,挤成一堆一堆的,跟羊圈里的羊一个姿势。我第一次见着这阵仗,站在黑暗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想想吧:一万年前建这座城的人,把楼盖进云里;一千年前的云民,把楼住成了巢穴。中间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记得,也没有人问。”

“头两夜我住在客房里,睡不着,就点一支荧光棒,坐在窗边,什么也没等着。第三夜,我把哨挪到了废墟的二楼。就是那一夜,我看见了井里上来的东西。”

客厅里没人动。

“那晚月亮被云挡了半边。井口先是冒了一阵白气,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井沿。那只手是白色的,瘦,指节很长,手背上没有毛。跟着是头,一个圆的、光秃秃的头,眼睛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红。它撑着井沿翻出来,四肢着地,爬了两步,停下来,朝我的窗户这边转过头。”

“荧光棒的光照不到它的脸。它看了多久,我不知道,可能十几秒,也可能只是几秒,可我这一辈子没被什么东西这样看过。那不是看一个人。那是一个猎手在暗处辨认猎物的眼神。”

“然后它转身,钻进了楼板之间的阴影里。我追出去的时候,什么都没了。整座城安安静静,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”

“第二天,我把夜里的事讲给几个看起来年长的云民听。他们不答,可有一个老妇人,趁没人的时候拽住我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她说,井里的人夜里出来,白天睡觉;她说,云民夜晚丢过人;她说到'丢'这个字的时候,她自己的眼睛先躲开了。我再追问,她把我的手推开,进屋,闩上了门。那扇门后来三天没有开。”

“我决定下井。”严铎说,“眠眠不干。”

“她拦在井口,两条胳膊张成一个大字,脸白得跟纸一样。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——云民不会凶人,她不会喊,不会骂,她就那么拦着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喉咙里发出一种小兽一样的音。我给她讲道理,讲机器,讲我的城,她听不懂也不想听懂。最后我把她抱起来,放到十几步外的一块石头上,转身下井。爬到一半我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
“她没有走。她还坐在那块石头上,胳膊抱着膝盖,看着井口。月光底下,那个小小的白影子一动不动,一直看着我沉进黑里去。”

严铎停下来,喝了一口水。他的手在杯子上有很轻的颤。

“我在井底待了不到一个钟头。”他说,“那一个钟头,值这一辈子。”

看见白手之前,严铎把客房的窗台当哨位守了两夜,第三夜干脆摸上了废墟的二楼。

“头一夜什么都没有。我回来的时候眠眠没睡,坐在吊床里等我,见我进门就哭,哭完了给我端浆液。我说明天不守了。第二天我还是去守了。为什么?因为第一夜我守着守着,数了数全城的井口,四十七个。四十七个黑圆圈,天一黑就四十七张嘴。我不信这么大的阵仗,是为了看风景。”

“第三夜月亮被云挡了半边,我抱着白天拾来的一根合金管坐在废墟的二楼,位置选得好:背后是墙,右边是断梯,火光压在身后照不出去。后半夜,云缝里漏了一线月光,正打在最近的一个井口上。”

“我看见了那只手。”

“我为什么没有立刻动手?”严铎自己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,“因为那只手上了井沿以后,做了一件奇怪的事。它撑着井沿翻出来,四肢着地爬了两步,朝我这边转过头,钻进了楼板之间的阴影里。过了大概二十下心跳的工夫,第二个井口,冒白气。第三个井口,也是。四十七个井口,一个接一个地醒过来,从东头到西头,像什么人在暗处发令。”

“我数完了。数完我就明白了:这不是打猎。这是换班。上头睡了,下头上班了。整座城在他们手里,夜班干夜班的活,白天谁也看不见。我守着守着,忽然一点也不怕了,你信吗?怕是怕不知道。现在我知道了这座城有两套班子,剩下的事就是把两套班子中间那根线找出来。”

“找线的决心,是那天夜里下的。”严铎说,“下井,是第二天的事。下井之前那一仗,就是眠眠拦井口,我不细讲了。就补一句:她到最后也没有骂我。云民没有骂人的词。她眼泪流干了,只剩下看我,看得我把头转过去,才下的井。这个我记一辈子。不是记她拦我。是记她拦不住。”

“供夜的规矩,是那个老妇人后来偷偷告诉我的。”严铎说,“她把我叫到她屋里的最深处,背对着门,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。她说,供夜不能断。断一夜,井里的人就自己上来拿。自己上来拿,就不止拿供品了。我掏出本子要把这段记下来,她一把按住我的手,坚决拒绝。我说只记一句。她摇头,指指头顶,又指指地——她的意思是,这屋里墙有耳。我们僵持了好一会儿,最后让步的是我:用脑子记。所以我今天讲给你们听的每一个字,都是那晚背下来的,一个字不敢错。”

“我问她,这个规矩是谁定的,哪一年定的。她说她不知道。她小时候她的祖母就是这么供的,她祖母的祖母也是。”

“我说,供的东西是谁吃的,你见过吗?”

“她摇头。她说,谁也没见过。供在井口的果子,天亮就没了,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被人收进屋去了一样。她讲到这里,忽然抓住我的手腕,抓得很紧。她说:客人,你夜里守井,是守了两天了?我说是。她说:停了吧。停了吧。你数它四十七个口,它也在数你。”

“我笑了。我说,井里的又不数数。”

“她不笑。她松开我的手,往门口推我。推到最后,她贴着我的耳朵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我记到今天,一个字不差。她说:'客人,井里的人不数数。井里的数日子的,另有其人。'”

“我到今天没有弄明白这句话。”严铎说,“我把它原样交给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