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问之城
“我在云民中间住了几天。”严铎说,“住得越久,越觉得不对。不对在哪儿,一开始说不上来。”
他把这几天的事掰开讲。云民住在一座名叫云穹的大建筑里,那其实是一栋旧时代的超级综合体,屋顶和外墙早已塌光,只剩一层层环形的楼板,像鸟巢的残骸。楼板之间挂着软梯和吊床,每一层都住着几十个人。他们不做饭——食物是从管道里自己渗出来的,一种含着糖分的白色浆液,从墙角石槽里一夜一夜地往外冒,喝不完,永远喝不完。他们不做衣服,穿的都像是从旧货堆里拣的,可拣来的每一件都合身。他们不吵架。他住了三天,没见过一声抬高的话,没见过一双流汗的手。
“孩子没有孩子气,大人没有大人样。”严铎说,“我见过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,玩累了,靠着我坐下,忽然说:'今天跟昨天一样。明天跟今天一样。'不是感慨,是陈述。说完接着玩。全城的人都是这个论调。我不服,偏要反问他:那你想不想要一个跟今天不一样的明天。他愣了一下,认真想了,比我在座各位想得都认真,然后回答我:不想要。我还想追问,他翻身去玩,算是把话打断了。我说为什么。他说:明天要是一样,今天教我的话,明天还能用;明天要是不一样,我今天就白学了。我张了张嘴,没能接话。这孩子却把一万年的账,一句话算清了。他们的日子没有边缘。没有要赶的事,也没有要防的东西,连面子都不用挣。你说这叫天堂,我说这叫一潭静水,静水底下是什么,咱们后面再说。”
“你的机器呢?”方梧问,“光听你讲故事了。”
“我在找。”严铎说,“挨着个儿问。这才是我要讲的:我问不出结果,因为答案不在他们脑子里。'溯时舱'这三个字,我用他们的词翻来覆去地说——铁的、亮面的、会嗡嗡响的东西——他们一个个笑眯眯地摇头,摇得又诚恳又空洞。有一天我拉着那孩子的手腕问,你们把我的东西搬去了哪儿。孩子的眼睛里头一次出现别的东西,不是怕,是一种茫然,像我问的是一座他没去过的山。他挣开我,跑掉了。”
“他们偷了你的机器,”老聂说,“自己却不记得为什么偷。”
“或者记得的人不说。”严铎说,“我换了法子。我把'井'这个字挂在嘴边。白天聊天,聊着聊着提一句井;吃饭的时候提一句井。你猜怎么着,满桌的笑脸会同时停半拍。就半拍,像乐器合奏里忽然少了一个音。没有一个人接我的话,可那半拍里,每一双眼睛都在往别处看。”
他讲眠眠。
“第一天分我浆汁的就是她。后几天她总在。我坐在楼板边上发呆,她蹲在旁边掰开一只不知道什么果子的壳,一瓣一瓣排在我手心里,排完自己先笑。她教我话,也跟我学话,学得快,忘得也快,同样的词今天教会明天忘,所以每天都要从头亲亲热热地再教一遍。我着急找机器,就顾不上她。她不恼,我走她就跟着,我停她就停下,隔两步坐下来等我,像一只很轻的鸟。”
“有一回我沿着干涸的河床走,看地形,想找地下管网的大概走向。她跟着。走到一片浅滩,水只没过脚踝,她非要下水去踩。我不许,警告她说水底下有淤泥,陷下去就没脖子。可是她不听,反对的方式是扭头就踩进水里。踩着踩着就往深处去了。那孩子不会游泳。云民没有一个会游泳。水到她腰的时候她还在笑,回头冲我笑,笑得又得意又挑衅。水到她胸口的时候她才想起来怕,一怕,就往下沉。”
“我三步蹚过去把她捞起来。她吐了几口水,抓着我的领子不放,整个人抖成一片风里的叶子。等我缓过神,火气顶上来了,我冲她发了一通火,一句一句地质问她:为什么不听警告。她不躲,也不辩,抓着我的领子仰脸看我,看一会儿,哭一阵,再看我。我吼到一半,吼不下去了。云民没有顶嘴的词,也没有道歉的词,她只有那双眼睛。我跟一个湿透的孩子在河滩上对峙了半天,败下阵来,蹲下去把她头发里的水一点一点拧干。从那天起她跟定了我,睡觉也要睡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云民里没有这种黏人法,别人都笑她。她不在乎。”
“回到云穹的当天晚上,”严铎的声音低下去,“她把另一朵一样的花放进了我的手心。宴会那天那朵,我夹进了日志;日志随舱走了。这一朵,我贴身带着。”
说到那半拍的静默,严铎做了一个实验。
“我请他们吃了一顿饭。”他说,“用他们的吃食请,我出力采,他们摆盘。摆完开吃,吃到一半,我站起来说,咱们玩个游戏。游戏很简单:我念一个词,谁也不许停筷子。他们爱游戏,爱得不行,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。”
“我开始念。'花',没事,大家笑。'云',没事。'雁',没事,那个中年男人还抬头看了看天。'井'——”
严铎停了一下。
“满桌的手同时停了。就一瞬,筷子悬在半空,像一段被按了暂停的影像。然后笑声重新起来,比刚才还热闹,人人低头扒饭,扒得飞快。热闹是给我的,不是给彼此的。没有人看井的方向,也没有人看井的背面。云民不用眼神说话,那一晚我用后颈觉出来了:全场在等这一个词过去。”
“一桌十几个人。”老聂慢慢地说,“没有一个人开口问过为什么。”
“有一个人开了口。”严铎说,“这件事我压到现在才讲。那天饭桌上,眠眠也在。满桌的手停住的那一瞬,她是唯一一个站起来走掉的。我追出去,她背对着我站在走廊里。我唤她,她不应。我们在走廊里僵持着,谁也不肯先开口。我伸手扳她的肩膀,她把我的手推开了——云民不知道推人,她那一推是跟我学的。我把游戏、实验、我要找的东西,一样一样讲给她听。她听完,回过头,眼睛通红,说了她对我讲过的最长的一句话。她说:你把怕,还给他们了。那天夜里,她拒绝回到饭桌上来,也拒绝再教我一个词。”
“一万年了。”严铎说,“问过为什么的那一批,要么走了,要么……”他没说完,摆摆手,“总之剩下的是不问的。不问的活得好好的。你们别笑,这是真话,不问的确实活得好好的。问题出在别处:他们怕井怕到了骨子里,只是谁也不许自己知道这一点。这个东西你们城里人熟不熟?”
桌上没人答。老聂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,一口干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想明白,那天晚上全串起来了。”严铎说,“眠眠教我话,教到'明天',她说:明天去河边。教到'后天',她愣住,想了半天,说:后天,明天再来一遍。我说不对,后天是再后面的一天。她说:后面的一天跟明天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“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冷。不是她的错。这座城已经一万年没有'后天'了。管道里有浆液,屋顶上有太阳,井里的事井里管。要'后天'做什么?我搞时间航行的,我跟你们讲,'后天'这个东西,是文明的手和脚。一个没有'后天'的人,你就当他是坐着的人。坐着的人,谁来都能坐下一起坐。谁来都行。”
在云穹住到第五天,发生了一件小事,严铎把它压到了现在。
“那天午后,眠眠带我去看他们的'学校'。”严铎说,“我一路想着该有一间教室,有一块板。到了地方,是一个豁了顶的大堂,几十个孩子坐成一圈,中间站着一个老人。我以为要上课了。没有课。老人从怀里摸出一颗果子,在圈子里传。果子从这双手传到那双手,传了一整圈,谁也不吃,谁也不留。传完,孩子们笑着散了。”
“我等在门口问眠眠:这是什么?她说:果子。我说:果子谁吃了?她想了半天,说:没有谁。果子传完了。”
“我在那个大堂门口站了很久。”严铎说,“你们明白这是什么东西吗?这是一所学校。它教的东西只有一样:怎么把一样好东西传出去,而自己一点都不留下。我们饭桌上也摆果子,可我们咬完了,还记得是谁摆的。他们那里,摆果子的人自己也不记得了。规矩练到这一步,比城墙结实。”
“你想说他们比我们高?”老聂问。
“我谁也不比。”严铎说,“我只说他们把'不占'练成了本能。不占的社会,多半也是不争的社会。不争的社会,谁来都是客,谁来了都递果子。”
“客多了呢?”老聂问。
“我想说,云民不是变傻了。”严铎说,“他们是把'傻'变成了规矩。这规矩管到一万年,墙都塌了,它没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