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时之庭

“机器升起的时候,最先出问题的是我自己的耐心。”严铎说,“我把年份拨杆推到最大刻度,闭眼,按下去。预想里应该有一道闪光,或者一声轰鸣。都没有。变化发生在我身边的房间里。家里的老管事机器人端着茶进来,我一眨眼,它的动作就完成了;再一眨眼,茶凉了,杯子空了。我按住计时器往前拖,工坊的窗外,雨忽下忽停,白天黑夜像一只被翻得飞快的书。楼塌过一次,又盖起来,盖得更高,再塌。我看见我自己的花园长成一片林子,又被人砍平。”

“你刚才说,你一眨眼它就端完了茶?”老聂说。

“它是个机器人。你们别记这个,记后面的。”

“加速到某个点以后,恐惧压过了好奇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周围的一切都在生锈、生长、坍塌,太快了,我的胃跟着天光翻搅。我做了这辈子最鲁莽的一个决定:自己立的那条'每次只比上一趟远一档',头一回载人就被我自己踩碎了。我停不下来看,索性把推杆又往前顶了一大截,穿过了预估的九千多年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世界突然安静。我把舱门推开,一头栽在湿软的草地上。”

他说,他趴在草里呕吐,吐完抬头,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座巨大的石像的基座,半埋在灌木里,基座上的像是一只鸟,翅膀展开,通体白色的石料被雨水淋得发亮。鸟的周围,是连绵到天际的建筑残骸:无数高楼拆剩的骨架上爬满了藤,玻璃幕墙碎成反光的鳞片,几座更高的塔还立着,塔身之间拉着巨大的、早已不再运转的环形结构,锈成深褐色。

“公元一一二零四年。”老聂轻声说,“就是这个城。”

“就是这个城。”严铎说,“临渊市,或者它的尸体。崖还在,我认得崖的形状。海退出去几公里,河床里长满了芦苇。”

他讲他如何在废墟间走了半天,遇到第一批活人。那是在一截倒塌的高架桥下面,七八个人围坐成一圈,正在吃东西。看见他,所有人都停下来,没有惊叫,没有逃跑,只是齐刷刷地转头看他,那眼神让他后来想了很久——没有警惕,也没有好奇,倒像小孩子看街头艺人,含着笑意,无害。

“他们很美,也很小。”严铎说,“一个个身量只到我胸口,皮肤细得像没干过活,头发卷曲,五官是那种在画里才见得到的端正。他们围过来,用手指碰我的衣服,咯咯地笑。我开口说临渊官话,他们也能答,口音古怪,词汇量小得惊人。我问他们这里是哪里,为首的一个指指天,又指指我,说:'你是从太阳里来的吗?雷雨天来的?'”

“为什么是太阳?”江笠问。

“我也问了。他们的传说里,古代的神住在太阳里,雷雨天下来。我成了半个神。”严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,“神的食物是一桌好东西。他们领我去他们住的地方,一间由旧楼大堂改的敞厅,端上来一整桌水果。我后来认得那些水果了,都好吃,都软,都不需要牙。有个姑娘给我斟一种紫色的浆汁,斟完了,她把手在我掌心里放了放,我低头看,是一朵白花,四瓣,花心带一点浅蓝。”

他停了停,拿起桌上那朵干花,托在手心里。

“花的主人叫眠眠。”他说,“这个名字我到第三天才弄懂怎么来的,因为她睡着的时候,睫毛在脸上有影子,像水底下有云。”

“然后机器没了。”老聂说。这不是提问。

“然后机器没了。”严铎说,“我在原地留了它一整天,回去的时候,基座旁边空了。铜门敞开着,舱里的仪表一样不缺地被卸走,舱门口丢着半截断掉的撬杆,是它们撬仪表的家伙什。天快黑了,所有云民都在往房子里走,走得又快又整齐,没有一个人回头看我。有一个好心的老者拉住我的袖子,指了指天边最后一点光,又指了指地面上的井口,做了个睡觉的姿势,然后拼命摇头,指我,指井,再摇头。”

“我当时是疯了。我怒火顶上来,一把攥住那老者的手腕,把他往回拽,逼他跟我一起回基座,一路质问他:东西是谁搬的,搬到哪儿去了。他挣不开,可是他也不怕。他就那么仰着脸看我,看一个一万多岁的人在他跟前发抖。周围聚上来十几个人,没有谁喊,没有谁骂,他们只是把手搭上我的胳膊、我的肩、我的腰,一层一层地把我拦住,像水草缠一条扑腾的鱼。我不敢用力——我一用力他们就跌倒,跌倒了爬起来,接着拦,我们僵持不下。最后是那老者腾出另一只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,拍了两下。我松开了。我这一辈子,没被人用两下拍打散过。”

“井?”

“地上的井。”严铎说,“这个城到处都是井口,圆形的,黑漆漆的,边上一圈磨得发亮的金属沿。白天,云民绕着它们走。入夜以后……”他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,杯底磕出一声很轻的响。“入夜以后的事,我从头跟你们讲。先说清楚一件事:我现在讲到哪儿,那条街上天就黑到哪儿。我在讲的时候,我还站在那条街上。”

炉火噼啪响了一声。没有人再笑。

“我刚落地的那半天,你们要知道,我是高兴的。”严铎说,“我检验了空气,可以呼吸;检了辐射,本底很低;我爬上一座塌了半边的楼顶看四野,绿得不像话。我站在楼顶上想,成了。一万年,人还在,城还在,草木接管了街道,可井口是齐整的,设备是有人维护的。文明没有死,它换了一种活法。我为它高兴了一下午。”

“高兴是下午的事。”他说,“傍晚,我在废墟里遇到第一个单独的云民。一个中年男人,蹲在从前的十字路口,看着一个石礅发呆。我在他旁边蹲下来,也看那个石礅。我们俩蹲了二十分钟,他没看我一眼,我没问他一句话。后来天边过雁,雁阵过去,他忽然说:'又少了。'”

“雁少了?”

“他说不上来。他只是知道少了。我问他这是什么地方,一万年前这里叫什么,他朝我看过来——严铎在椅子上往前倾了倾,那眼神你们自己想:干干净净的一双眼睛,里头什么都没有,没有躲闪,没有防备,什么都没有。他说:'以前的事,问它。'他指石礅。石礅上有一行铭文,风化得只剩半个字。”

“我不甘心,又问。他认真想了想,想了很久,最后说:'以前的事,都是一样的。'我不肯放过,跟着他走,一路问,问到他家门口。他站在门槛里头,转过身来,对着我的脸,把门关上了。关得不重,也不快,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清楚楚。我在门口又敲了三遍,他在里头走动,倒水,躺下,脚步声平平稳稳,没被我的敲门打断过一下。我斗不过这么一个人:我带着一肚子火,他连火都没瞧见。我在原地蹲到天黑。从那天起我改了问法,我不问过去,我问眼前。眼前他们倒是肯答,答得又快又甜,答完了自己先笑。”

“比如?”江笠问。

“比如我问他们,夜里出来的是什么。答:'井里的。'再问井里的是谁,答:'井里的。'再问井里的人做什么,答:'做井里的事。'答的时候人人都对我笑,笑得干干净净。你们听出来没有,答案原本有过,只是被一万年用光了。一万年,同样的问题问过太多遍,答案磨圆了,跟河滩上的石头一样。有一天我不认输。我当着一院子的人,指着井口边上那圈磨得发亮的金属沿问:这是干什么用的。一个年长的云民拨开人群站出来,背对着我,冲所有人摆手,叫大家散。他不拦别人,专门拦我。我往左,他左;我往右,他右;我直接朝井口走,他张开两条胳膊拦住去路,我们就在井口僵持。我提高了声音质问他:你们到底在怕什么。他回过头来看我——那是我第一次在云民脸上看见一个完整的表情。不是怕,是求。他求我别再问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办?”方梧问。

“我认输了一晚上。”严铎说,“认输,睡觉,第二天接着来。总有一个地方他们圆不回来。我已经想好了,就盯着两样东西问:一样是井,一样是吃食。一个躲着走的,一个谁也不说的。人可以不记得自己的历史,人不能不记得自己的怕。”

第二天他做了件笨事,一件救了他的笨事。

“我把半个城走了一遍。”严铎说,“不是游荡,是查勘。我把见到的每一口井的位置画在纸上,画到四十七个的时候,我看出了规律。井口不是乱挖的,它们连着直线,横平竖直,间隔完全相等。这是什么?这是管廊。一万年前的人把整个城的能源和物流埋在地下,管网汇总的地方,就得留井。”

“也就是说,”方梧插了一句,“井不是井,是检修口。”

“对。人走人的路,货走货的路,一万年都是这个道理。地下那套班子,管的就是这些路。这么一想,我倒安心了些:井民不是妖怪,是维修工。维修工不害人。这条我记在脑子里——日志随舱走了,舱在它们库里,我只能用脑子记账,记的时候还挺自信。”

“你画井口的时候,”老聂问,“云民什么反应?”

“躲。”严铎说,“我画到哪儿,哪儿的孩子就散。有一回一个胆大的男孩凑过来看,我指给他看我在干什么,他看了半天,忽然明白了什么,拉住我的袖子,把我往一个方向拽,拽出两条街,指着远处一座塌了顶的楼,里头摆着一排排的石柜。我进去看:石柜里全是骨头。人骨。一具挨着一具,摆得整整齐齐,有的柜门上还刻着字。我想把柜门上的字描下来,那男孩坚决反对。他先是拽我的袖子,拽不动,急了,整个人横过来,两条胳膊把门拦住。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拦一个成年人。我朝他吼——我是真吼了,他寸步不让,我们僵持了好一阵,在那一万年的安静里,我的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害怕。他让我吼,胳膊张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可是我最后是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的。钻出去我回头,他还站在那儿,姿势没变,像一扇没上锁也没打开的门。”

“那是殡堂。”严铎说,“一万年前的。那孩子把我拽到那儿,指着骨头,再指指我,做出睡觉的姿势,摇摇头,再指指我。他是想告诉我:死人不进井。他是怕我把'睡觉'跟'井'连在一起。你看,他们不谈,可他们比划。这一比划,比一万句答话都多。”

“从殡堂出来,我才知道井民怕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。我们怕死。他们不怕死。他们怕的是井里的事沾到白天上来。这个怕,深得很。我讲井,他们不接话;我一画井,孩子就把我往殡堂带。这个城上头的规矩没人写下来,可它比法律还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