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来者

下一个星期五,崖宅的门大开着。

客人们先后到达,在门厅里互相看。热炉的火烧得很旺,桌上的菜一样没动。没有人应门,也没有人迎接。老聂在工坊门口探了探头,里面黑着,键槽和扳手凌乱地摊在台面上,像一双手刚刚还按在那里。

“人呢?”江笠问,“总不能自己也把戏法变没了吧。”

他们等着。热炉上方的钟走到九点二十分,崖道上传来脚步声。不是客人的脚步。那脚步很慢,拖着一条腿,走到门口停了停,然后进来了。

严铎站在门厅里。他的礼服还在身上,但已经不能叫礼服:左肩的缝线裂开,袖子上糊着干的泥和别的什么深色东西,领口歪斜。他瘦了一圈,颧骨支起来,左腿明显不敢吃力,手里拄着一根打磨过的金属撬杆,杆头是断口。

“失礼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我迟到了一个星期——上星期五的约我记着,失礼了。我自己也知道。”

老聂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。

众人扶他到炉火边。他坐下就吃,吃相毫无斯文可言,一手抓着冷掉的蛋白排往嘴里塞,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根撬杆不撒。楚原要去看他的腿,被他用眼神止住。楚原不甘心,趁他啃第二块的时候伸手去挽他的裤脚。严铎的脚一沉,把楚原的手压在了地板上,不重,可是纹丝不让。

“你给我坐回去。”严铎说。

“我是医生。”楚原怒了,涨红了脸,“你这条腿再拖两天,骨挫就要变骨裂。”“那就再拖两天。”严铎说。

“我打急救中心的电话,现在就打。”

“你打。”严铎把撬杆往桌沿一横,声音不高,可满屋子都听见了,“电话接通之前,我先下楼把机器砸了。楚原,这条腿是我自己的,我自己签过字。”

两个人在炉火前僵持着,谁也不肯先眨眼。最后是老聂把楚原拽回椅子上:“坐下。他这八天什么没受过,你这两下收拾,是想让他当场昏过去?”楚原坐下了,手还在抖。

“先让我吃完。”他说,“我八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东西。你们桌子上的菜,在这个城里,此刻比黄金贵。”

老聂蹲下去捡烟,用错了几次才夹起来。他这一生没见过严铎这样吃东西,也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一直在往窗户的方向瞟,瞟一下,回来,再瞟一下,像屋外有什么东西在等他确认。

“机器造好了。”严铎终于放下刀叉,“上个星期四夜里,我上了它。”

“上了它。”老聂慢慢地说,“去了哪儿。”

“未来。很远的未来。公元一一二零四年。”

客厅里响起几声不自然的轻笑,很快又哑下去。因为严铎没有笑。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,摊在桌布上:一小把不成形的灰白色种壳——那种一万年后的果子他带回了几枚,核早就干瘪了;还有一朵压得扁平的干花。那花四瓣,白色,花心带着一点极浅的蓝,在场没有任何一个学植物的人认得这个物种。

“这花不是我种的,也不是你们谁培育的。”他说,“它是一个叫眠眠的姑娘在我掌心里放下的。她活在那一天。我回来讲她的故事,你们爱信不信。”

“我信一半。”楚原说,“我相信你身上发生了一些事。可伤是新的,故事是一万年的,这两件事放在一张桌子上,严工,我职业病犯了。”

“职业病好。”严铎说,“那就都竖起耳朵。我从头讲。哪一个环节不成立,当场打断我。但打断之前,先想想这朵花怎么办——它总得有个来历,而我不打算撒谎给它安一个。”

他往炉火里看了一眼,把撬杆靠在椅边,开始讲。雨在窗外重新落下来。

楚原到底还是把检查仪举了起来,扫过严铎的左腿。“骨裂,两处,都在恢复期,错位对得不好。”他说,“这是摔的?”

“是砸的。”严铎说,“门梁塌下来,我躲过去一半。”

“门梁。”老聂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一万年后的门梁。”

“一万年后的门梁也是门梁。”严铎说,“梁塌下来的时候不挑年代。”

江笠蹲下去看他的鞋,看了很久。“严工,您这双鞋,”他说,“底是平的,帮是软的,可是针脚不对。不是咱们这儿的针法,也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工装线。您说这鞋是一万年后……”

“我自己的鞋陷进沼泽里了,回不来了。”严铎说,“这双是殡堂外间捡的,一万年前的胶底鞋,一排排柜子里还码着小半柜。捡的时候,鞋的主人早用不着它了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,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炉火里燃料砖烧裂的声音。楚原和江笠对看了一眼。老聂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摁了很久。

“用不着它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他怎么就……”

“我讲。”严铎说,“你急什么。我吃完了就讲。你反正要讲给全城听,讲错了我也认了。但是老聂,我先跟你说好:我这八天见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为了说服你才存在的。它们在,不为你们。”

“我不要它们为。”老聂说,“我只要你讲的时候别绕。”

“我不绕。”严铎把最后一口蛋白排咽下去,拿餐巾擦了手,“我绕不起。八天,我每一分钟都在绕着死走。我现在坐在这儿,每一个关节都在替我记账。”

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。撬杆靠在椅边,就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。楚原后来说,他那天才看明白这个动作:一个人要在自己家里、自己朋友中间,把一样武器放在手边,那他这八天过的就不是冒险,是围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