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宅夜宴

临渊市的雨从傍晚下起,落到夜里变成一种细而密的雾,贴在崖顶宅邸的落地窗上,把云穹区的灯火晕成一团一团的光斑。十几个客人围在长桌旁,桌上的合成蛋白切成鹅肝的形状,酒是山地里私人窖藏的真葡萄酿,一滴都要计价。

严铎坐在主位,很晚才动筷子。他四十出头,鬓角已经花白,左眉上一道旧疤,据说是在极地作业时留下的。座中人叫他严工,他自己不许,说工程师这个词如今冠给太多会写需求文档的人了。

酒过三巡,老聂把椅子往后一仰,划燃一支纸烟。“严工,你上礼拜在学会上说,时间是个可以航行的维度。台下没把你轰下来?”

“轰了一半。”严铎说,“另一半在记笔记。”

楚原医生笑出了声。方梧工程师给他续酒,江笠——今晚最年轻的客人——往前凑了半个身子:“严工,我说句实话,您别恼。维度这个东西,数学上随便您画几个轴。可您要真说航行,那得有船,有水,有彼岸。时间的水在哪里?”

“在你表盘里。”严铎说,“把一根筷子斜插进水杯,它看起来是折的,因为光在两种介质里走速不同。你以为筷子是一根,其实它同时在空气里、在水里。人也一样。你以为你是连续的一个人,其实你是一整条冰柱,从出生插到死,每一层都是完整的你。我们管错觉叫一生。”

“诗。”老聂说。

“几何。”严铎说。
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布上。那是一枚黄铜色的小陀螺,巴掌大,做工精细得像钟表匠的恶作剧,杆上嵌着一根手指长的晶柱。

“方梧,你是做结构的。这根晶柱是什么材质,你看看。”

方梧凑过去,看了半晌,眉头拧起来:“这不是我们目录里的东西。晶格像是……我形容不上来。像是被拉伸过,又像是被压扁过。”

“两种都对。它被沿着第四个方向拉伸过。”严铎说,“这是三天前的它,也是三天后的它,现在它要去别的时候。”

他伸手把陀螺轻轻一拨。陀螺旋转起来,晶柱亮起一线蓝,然后——没有倒下,没有飞出去,它就地在灯光下变淡,像照片被调低对比度,先是轮廓发虚,然后只剩一圈若有似无的影子,最后桌布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
客厅静了足有五秒。

“全息。”老聂先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投影在哪儿呢,严工。”

“桌上没有投影仪。”江笠说,他趴到桌布上去摸,又蹲到桌底看,“我找。真找。”

楚原摸出一枚便携检测仪扫了一圈,抬头时脸色变了:“没有信号源。桌面上有轻微的静电残留。就这些。”

“静电残留,”严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在替他满意,“很好,楚原,你已经比老聂诚实了。”

“我诚实,我是不想附和。”老聂把烟按灭,“严工,我干主笔三十年,见过的戏法比你见过的头版多。这个把戏我给你留个面子,不上报。但你要真有一台能载人的机器,我第一个报名坐进去,我倒要看看回来的你从哪儿编故事。”

“你要坐,我不拦。”严铎说,“但你等下个星期五。机器在楼下工坊里,还差最后一组校准。今晚你们看到的不是戏法,是请柬。”

客人陆续告辞。雨雾里车灯连成一条线滑下崖道。老聂走在最后,在门口站住,回头说:“严铎,我一个字都不信。可我下星期五一定来。”
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严铎说,“不信的人,才坐得住前排。”

散席之前,方梧把话岔开:“先别说远的。这机器要载人的话,安全怎么算?我干结构二十年,安全这东西不是算出来的,是赔出来的。”

“说得对。”严铎点头,“所以我从第一天起就给自己立了三条:一,只上我自己;二,每次只比上一趟远一档;三,日志随舱走,我回不来,日志替我说话。”

“你回不来,日志给谁看?”老聂说。

“给警察,给法院,给你们。”严铎说,“我律师那儿存了一份授权书,我失踪满一百天,全公开。你们今天在座的每一位都在收件人名单上。想看吗?”
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页折着的文件,推到桌子中央。没有人伸手。江笠把它展开念了一遍,抬头的时候脸上的笑没了:“落款是上个月。他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
“准备跟人不一样。”严铎慢慢地说,“跟机器准备,跟时间准备。楚原,你行医这么多年,见过几个跟时间准备后事的人?”

“见过两个。”楚原说,“一个是绝症晚期的同事,一个是我父亲。都是聪明人,都没回来。”

这话说完,桌上静了一阵。老聂把授权书推回去,推得很慢,像推一样烫手的东西。

“我不推。”老聂忽然又把文件拉回自己面前,“我签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把交钥匙的日子写死。”老聂说,“一百天,白纸黑字。我不做见证,我做执行。到时候你要真没回来,工坊我封,日志我公开,你留的话我一句一句往外放。别到时候你那几个徒弟围上来,一口咬定是我私藏了你的遗产,到时候咱们对簿公堂,谁也别怪谁。”

“你已经想好我回不来了。”严铎说。

“我是干这行的。”老聂说,“头版我只登两种人:回来的,和没回来的。你挑。”

“我挑第一种。”严铎伸手把文件从他指头底下抽走,塞回抽屉,抽屉撞出一声闷响,“日子我自己写。写死可以,但执行轮不到你。你执行的那一天,就是我失败的那一天,我的字典今天不收这个字。”

一场今晚就可能翻脸的争执,就这么被两个人各自按在了桌面底下。

“你的字典你做主。”老聂把椅子往后一推,“我的版面我做主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
“工坊现在就开放。”严铎站起来,“想看的跟我来。”

楼梯往下两层的工坊里,溯时舱立在正中央。它比江笠想的小,也比江笠想的高:一个竖立的环形舱体,外壁是哑光的深灰,环内嵌着一圈晶柱,晶柱里凝着一线极细的蓝光,蓝光绕着环走,快慢不匀,像一条活的鱼。舱底没有轮,没有推进器,什么都没有,就那么稳稳地立在地上。

“没有引擎?”方梧围着它转了一圈,“没有工质,没有反冲,它靠什么走?”

“靠换地方。”严铎说,“不是它走,是它所在的那一层'现在'走。你看这条蓝光,它不烧什么,它就是一根刻度。你们把它当成一架往上爬的电梯就对了,楼是现成的,它只管爬。”

老聂伸手在舱壁上敲了敲,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。“空的。”他说,“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
“里面什么都没有,”严铎说,“因为人在里面的时候,'现在'全在外面。老聂,你恐高吗?”

“恐。”老聂说。

“那你坐它一次,比坐十次飞机值。”严铎说,“在你爬的每一层,你都能看见'昨天'从脚底下掉下去。”

那天夜里散场,方梧在崖道上追上老聂,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。

“你怎么看?”方梧问。

“我看那道蓝光看了很久。”老聂说,“我干这行三十年,认得什么是布景,什么是真家伙。布景我看得多了。那个不是。”

“那你还坐着不走?”

“正因为不是布景,我才要走。”老聂说,“方梧,你听他讲那些话,一层一层地爬,昨天从脚底下掉下去——他不觉得怕。一个不觉得怕的人,离出事就一层楼。我得盯着他。”

门合上以后,客厅里只剩严铎一个人。他低头看着空了的桌布,看了很久,伸手把那里的一小片静电残迹抚平,像抚平一件还没发生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