召回

第二天傍晚，江映澄在马家试那台唱机。沈知微和方叙白都在。江映澄放了一张老唱片，是一段爱尔兰小调，琴声在小客厅里转。

方叙白靠在门框上，听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这曲子好听。邓凯在爱尔兰度假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听这个？”

江映澄的手一抖，唱针在唱片上划了一下，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。

她没说话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窗外，顾承安正骑着马从街对面经过。他勒住马，隔着窗户抬头看了一眼。

“映澄！”他隔着玻璃喊，“听说你病了？吃药了没有？”

“好多了，承安哥。”江映澄在窗里回答。

“那我不进去了。”顾承安说，“你们聊。”他一夹马腹，走了。

这一幕被沈知微看在眼里。她注意到江映澄看着顾承安背影的眼神——那眼神里有感激，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失望。

晚上几个人聚在栖梧园，商量年底的活动。钱家晚宴之后，镇里决定在金星宴会厅办一场正式的黑领结派对，年底压轴。方叙白当场邀沈知微跳前两场。

“第一支给你。”他说，眼睛弯弯的。

沈知微笑着应了。她心里又开始转——方叙白这个人，对她这么殷勤，是不是有点意思？她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。她发过誓不碰这事。

可就在派对前三天，方叙白的手机响了。

他看了一眼屏幕，脸色变了。

“我养母，”他站起来，声音发紧，“病危。”

满桌的人都站了起来。韦松龄问要不要陪他一起，方叙白摇头。他抓了外套，跟每个人匆匆握了手，最后在门口停住，看着沈知微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
“路上小心。”

他张了张嘴，好像还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冲进夜色里。

沈知微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。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。

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，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：我是不是……有点喜欢他？

这个念头让她又慌又乱。她想了半夜，最后给自己下了结论：就算真有一点，她也绝不会嫁。她发过誓不结婚。方叙白再好，也是个没根的人——被养母拴着，被家业拴着，她不要这种生活。

她把这个决定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，觉得自己无比清醒。

方叙白走后第三天，马瑞芳又冲来报喜——不，这回是报丧一样的报喜：温让卿带着新婚妻子回镇了。

高曼琳二十五岁，自己有一笔信托基金，嫁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教堂小楼重新刷了一遍墙。她跟着温让卿挨家拜访，到栖梧园那天，沈知微在门厅里见到她，第一眼就看穿了这是什么货色。

高曼琳穿得满身是logo，说话语速极快，三句话不离“桂园”——她姐姐高曼珊和姐夫洪致和的豪宅，据说是枫林镇周边五十里内的品味天花板。

“我们家那口子啊，”高曼琳握着沈知微的手，一口一个“我们家那口子”，“他就是太实在。在清泉市追我的时候，我姐姐还说呢，桂园那边多少人排队，他能追上我，是他的福气。”

她说着，眼角扫过程素云——程素云那天正好在栖梧园喝茶。

“哟，这位就是素云姐吧？”高曼琳笑，“听说你以前是做家教的？哎呀，那也挺好，人踏实。”

程素云的笑容淡了一瞬。沈知微在旁边看着，火气一下子上来了，但她忍住了。

高曼琳话锋一转：“对了，江映澄那孩子呢？我听说她要出来做事？她一个孤女，没个人帮衬怎么行？回头我跟我们家那口子说说，替她张罗张罗。”

高曼琳在栖梧园待了整整两个钟头，把桂园那点家底——挑高、能坐二十人的餐厅、意大利进口的柏树——来回讲了三遍。到第三遍的时候，温让卿坐在旁边，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，是一种新丈夫特有的、被老婆当众炫耀时的尴尬与得意。

程素云后来在电话里跟沈知微说：“她那句听说你以前是做家教的，是故意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知微说。

“你不生气？”

“生气。”沈知微说，“但我懒得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
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自己还在得意地给林小棠拍头像。一年不到，她把这镇子上的人几乎得罪了一遍，又几乎一个一个地找补回来。她挂了电话，坐在灌木园里，想了一会儿。她忽然意识到，高曼琳这种人，其实跟半年前的自己是同一种人——都觉得自己站在高处，都爱替别人安排命运。区别只在于，她沈知微有钱有教养，刻薄起来不露声色；高曼琳没有，所以她的刻薄，全世界都看得见。

沈知微看着她那副“我要当圣母”的架势，心里翻了个白眼。她已经能预见到，接下来这一年，枫林镇不会太清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