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叙白

开春以后，林小棠正式回访了一趟阿比磨坊农场。这是沈知微替她安排的——既然拒绝了人家，礼数不能缺。林小棠去了一刻钟，客客气气，喝了一杯茶就告辞。陆桂英送到门口，脸上笑着，眼里全是遗憾。

回城路上，林小棠的车在镇口被韦松龄拦下来。老头探着车窗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：“叙白到了！今儿下午就到！”

方叙白是第二天来栖梧园拜访的。

沈知微在门厅里见到他，第一印象是：这个人太会笑了。他二十三岁，个子高，穿一件剪裁极好的大衣，进门三句话之内，就把沈伯昭逗得忘了抱怨天气。他夸栖梧园的吊灯，夸门厅的画，夸老纪开门的姿势都“像受过专门训练”。沈知微一眼就看出来——这是个天生的演员，每一句话都是说给人听的。

她不讨厌他。甚至有点喜欢。这种人在枫林镇这种地方，太稀罕了。

方叙白来了三天，做了三件让全镇记半年的事。

第一件：他去马家拜访，被马瑞芳堵在客厅里。马瑞芳从他进门讲到他出门，整整三刻钟，话题从岑家说到潘医生的 SUV，从潘医生的 SUV说到钱家草坪。方叙白出来的时候，脸都笑僵了。他在傅记铺子门口遇见沈知微，劈头第一句是：“你那位江小姐，气色真不好。”

“你见过她？”

“没见着人。”方叙白说，“她在楼上没下来。我听她姨妈说的——说她这阵子总头疼，脸色苍白。”他顿了顿，像是不经意，“去年秋天岑家在海边那栋房子请客，我远远见过她一面。”沈知微“噢”了一声，没往心里去。

第二件：他忽然说要飞纽约。理由是他跟朋友约好了，要去做一个新发型，顺便买一双限量版的球鞋。从枫林镇飞纽约，往返四个钟头，就为了头发和鞋。

顾承安在栖梧园听到这消息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。

“他有病。”

“人家年轻，爱玩。”沈知微说。

“闲得发慌。”顾承安说，“钱多得没处花。”

第三件事，是钱家的晚宴。

钱伯仁和钱宋淑是本地新富，前年才搬来枫林镇，咬牙要挤进这个圈子。这回他们在金星宴会厅摆了两大桌，请了全镇叫得上名字的人。沈知微一开始差点摆架子——她觉得钱家没在第一时间给她发请柬，是看不起栖梧园。后来请柬到了，她又高高兴兴地去了。

钱家这顿晚宴，办得确实花了钱。金星宴会厅被钱宋淑亲手布置过，桌上摆着鲜花，后厨是从县城请来的师傅。钱伯仁席间站起来讲了三句话，每句都要先咳嗽一声，说自己“一个外来户，承蒙枫林镇各位看得起”。沈知微坐在主位斜对面，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给这顿饭打分——菜是好菜，人不是对的人。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方叙白，他倒是如鱼得水，跟钱伯仁聊高尔夫，跟钱宋淑聊红酒，跟隔壁桌的年轻人聊最新款的手机，一个晚上嘴没停过。

“你不累吗？”沈知微趁他停下来夹菜的时候问。

“累什么。”方叙白笑，“我这人，天生就是给人看的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一种沈知微看不太懂的东西——像是自嘲，又像是真的这么信。

晚宴吃到一半，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最近送到马家的一件礼物。

“一台黑胶唱机。”马瑞芳在电话里跟所有人广播过，“实木壳子，一看就是贵的。附了一张卡片，没署名。”

“岑家寄的吧。”有人说，“岑二老疼映澄跟疼亲闺女一样。”

沈知微摇摇头。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方叙白。方叙白正叼着牙签，似笑非笑。

“我赌不是岑家。”沈知微说。

“那是谁？”

沈知微压低声音：“邓凯。”

满桌安静了一秒。

方叙白“噗”地笑出来。他一拍桌子：“我跟你赌！要真是邓凯寄的，我输你一顿饭！”

坐在斜对面的江映澄，脸色一下子变了。她端着酒杯，手指微微收紧，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，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你们别瞎猜了。”

那天晚上回家，沈知微很兴奋。她觉得自己又破了一桩谜案——邓凯，这个在海边救过映澄的年轻丈夫，一定在用这种方式偷偷表达他真正的感情。而岑玉被蒙在鼓里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江映澄散席时路过她身边，脚步顿了一下，眼神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像难堪，又像哀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