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者与去者

纽约客人住了十天，临走那天天晴了。顾承业在车边跟沈知微握手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温让卿的事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我没往心里去。”沈知微说。

她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堵了一块石头。

温让卿那边倒干脆。他留了一条短信给教堂的同事，说自己要去清泉市散心，几个礼拜后回来。她这半个月其实一直在等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——等温让卿来道歉，等他来解释，还是等这件事像她以为的那样，从来没有发生过。温让卿选了最干净的一种：他跑了。

沈知微把那杯茶喝完，茶已经凉了。她想，这大概就是他眼里的“体面”：打不过就跑，跑得干干净净。

沈知微收到消息时正在喝茶，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
“他走了？”林小棠问。

沈知微看了她一眼。她决定和盘托出。

她把雪夜后座里的那一幕，原原本本讲给林小棠听。她以为林小棠会哭，会难过，会觉得自己白白动了心。没想到林小棠听完，只是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
“我其实……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他。”

“你不难过？”

“有一点。”林小棠低下头，“但听你这么一说，我反倒松了口气。他要是真喜欢我，怎么会连一句正经话都没跟我说过？”

沈知微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，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并不懂人心——哪怕是眼前这颗最软的心。

韦松龄那边倒是喜事连连。他打电话来，声音里全是笑：“叙白写信来了，两周后到！”

方叙白要来的消息在小镇上刮了三天。韦松龄逢人就说，程素云在一旁纠正他“别把孩子吓着”。沈知微也有点期待——一个被富亲戚养大、长得又据说很精神的青年，听着就比温让卿像样。

两周后，方叙白没来。他发了一封邮件，说养母方何静忽然身体不舒服，他走不开，改期。

韦松龄的笑僵在脸上。

顾承安那天正好在栖梧园喝茶，听完只“嗤”了一声。

“他真要来，”顾承安说，“早来了。养母不舒服这种话，一年可以不舒服十回。”

“你太刻薄了。”沈知微替方叙白辩护，“他是被养大的人，养母就是他的天。他走不开，是孝顺。”

顾承安看了她一眼，没反驳。

这事就这么搁下了。转眼到了十二月，沈知微和林小棠又去马家送年货。马瑞芳的话匣子准时打开。

“映澄下周到！”她宣布，“岑家二老你们知道吧，要带小女岑玉和女婿邓凯去爱尔兰度假——小两口刚结婚半年，蜜里调油。映澄不去，她要留在我这儿住三个月。”

“爱尔兰？”沈知微随口问，“他们怎么认识的？”

“邓凯是岑老在军校带过的晚辈。去年夏天映澄跟岑家一家去度假，在海边下水里抽筋，是邓凯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。”马瑞芳说到这里，压低了声音——虽然她压低声音跟没压一样，“那场面，啧啧。”

沈知微端着茶杯，脑子里“咔哒”一声，又开始拼图。一个年轻的丈夫，在海边救过妻子的朋友；孤女出身的映澄，从此看那女婿的眼神会不会不太一样？邓凯娶岑玉，是不是因为娶不到映澄？这其中一定有一段她没看见的故事。

她把这个推理在心里转了两圈，越转越得意。

从马家出来，顾承安正好开车经过，停下跟她们打招呼。他听说江映澄要回来，点了点头：“那姑娘不错。去年冬天在钱家见过一面，安安静静的，弹琴也好。”

“你见过她？”沈知微问。

“见过。”

“你对她印象很好？”

“很好。”顾承安说，“比你想的好。”

沈知微正要追问，马瑞芳从门里追出来，连围巾都没围好。

“知微！知微！”她喘着气，“大消息——温让卿！他在清泉市订婚了！对象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，姓高，叫高曼琳，自己就有一笔信托基金！——我说呢，他上回一个人买那两支玫瑰，敢情就是买给她的！我刚从傅兰英那儿听来的！”

沈知微愣了一下，随后笑出声来。这桩荒唐事总算落了地——那个雪夜里被她当众拒绝的男人，用最快的速度找了个更有钱的。她本该觉得尴尬，此刻却只觉得解脱。

几天后，林小棠一个人去傅记铺子买东西，半路下起雨。她躲进铺子屋檐下，抬头正撞见陆望舒和陆望田从里面出来。

四个人在雨棚底下站了三秒。

陆望田先开的口。他瘦了一点，穿一件旧夹克，眼神还是那么老实。他说：“小棠，好久不见。”

“好久不见。”林小棠的脸白了。

陆望舒在旁边拉了拉弟弟的袖子。四个人客客气气寒暄了几句天气，雨小了，陆家姐弟先走。林小棠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皮卡开走，半天没动。

沈知微后来听她讲起这一幕，心里那点“撮合癖”又开始发痒。她赶紧压下去——她发过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