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座

回程雪更大了。老纪开得慢，车灯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雾。

车里座位不够。沈伯昭年纪大，坐前头副驾。后排挤了四个人：沈知微，顾承业，沈知婉，还有——温让卿。

林小棠没来，温让卿本可以自己开车来，但他喝了半杯红酒，把车钥匙留在了小栈。这是沈知微的安排，她当时还觉得自己周到。

车开出去十分钟，沈知婉靠着丈夫睡着了。顾承业醒着，看着窗外。车里很安静，只有轮胎碾雪的声音。

沈知微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脸对着玻璃。雪片在车灯里乱飞。她这两个月一直觉得自己是这出戏的导演，此刻忽然发现，自己站错了位置——她不是导演，她是被人从侧幕里一把推上台的那个演员。

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温让卿。他坐得笔直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呼吸比平时急。她以为那是冷。现在回想，那是一个人在心里彩排。

温让卿忽然动了一下。

沈知微感觉到他靠近了一些。她以为他要说话，侧过头。

后座里灯光昏暗，只有仪表盘那一点绿光。温让卿的脸在那点光里转向她，眼睛亮得不正常。

“知微小姐，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低到几乎是气音，“我有一句话，憋了很久，今晚一定要说。”

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——来了。她以为是林小棠的事，是他要请她当红娘，是他要她递话。

“你说。”她也压低声音。

“我知道我门第低微，”温让卿说，“我知道栖梧园是什么样的人家。可我控制不住。从我第一次在傅记铺子门口看见你，我就……知微小姐，我愿意把我这一辈子，都捧到你脚边。”

车里死一样地静。

沈知微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
她转过头，盯着窗外。雪片打在车窗上，化成一道道水痕。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冷静，甚至有些客气：

“温先生，你误会了。”她说，“我从来没有……没有给过你任何这样的暗示。我一直以为，你关心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
温让卿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另一个人？”

“林小棠。”沈知微说，“我以为你接近我，是为了通过我接近她。”

这回轮到温让卿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。然后她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：

“沈小姐，你太抬举我了。”

那声音里全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之后的羞愤。他再没说一个字。

车到镇中心，离教堂小楼还有两个路口，温让卿忽然说停车。老纪踩了刹车。他推开车门，雪灌进来，他一头钻出去，“砰”地带上门，头也不回地走进雪夜里。

车里剩下三个人。顾承业看了沈知微一眼，什么都没说。

那天晚上沈知微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一夜没睡。

她把这桩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。最让她难堪的，不是温让卿本人——那种人，她根本没放在心上。难堪的是她自己。她沈知微，向来以看人准自居，把林小棠的命运攥在手里整整两个月，结果从头到尾看错了人。她替林小棠挡掉的那扇门，其实根本不是为林小棠开的；人家敲的，是她沈知微的门。

她想起自己在顾承安面前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，想起自己怎么笑话他“醋”，想起自己怎么把那张餐巾纸当成林小棠的定情信物。她现在终于明白顾承业在雪夜里那句没说完的话——“你这个人，看别人什么都清楚，看自己……”

看自己什么？看自己瞎。

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，走到书房，把那张餐巾纸从林小棠留在她这儿的一个旧信封里翻出来。她展开它，借着窗外的天光又读了一遍。那些“慕”“恋”“倾心”，现在看每一个字都像在骂她。她把它揉成一团，扔进了废纸篓。她把这两个月来温让卿的一举一动重新过了一遍：傅记铺子的搭讪，那张餐巾纸的诗，他抢着“装裱”林小棠照片时那点多余的热情——原来全是冲她来的。她替林小棠做了两个月的红娘，红线上拴的却是她自己。

她想起顾承安那句“十次里错九次”。原来她一次都还没对过。

天快亮的时候她起了誓：从今往后，再也不替任何人牵线。这门手艺，她不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