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来的客人

十一月初，顾承业一家从纽约开车来了。

顾承业四十岁，律师，脸板，话少，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份不利的合同。沈知婉跟在他身后，温顺地把五个孩子一一介绍给外公。沈伯昭见到女儿，先是高兴，紧接着就开始担心：纽约到枫林镇六个钟头车程，太长了；路上吃什么？孩子们会不会着凉？

沈知微帮着张罗。栖梧园一下子热闹起来，五个孩子在走廊里追跑，老纪司机进进出出搬行李。

顾承业在纽约做诉讼律师，进家门第三天还穿着西装。沈知婉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永远拿着一杯温水，见谁都笑，笑得有点心虚。五个孩子里最大的十二岁，最小的两岁，把栖梧园搞得像个临时营地。沈伯昭一开始高兴得像过年，第三天就开始头疼——他嫌孩子们跑太快，嫌他们把客厅的地毯踩脏，嫌两岁那个在他最爱坐的沙发扶手上爬。

“纽约那样的地方，”他第三天晚饭时宣布，“车那么多，空气那么差，孩子们怎么受得了。”

“爸，”沈知婉柔声说，“他们习惯了。”

“习惯不等于好。”沈伯昭说，“人应该住在一个你认识每一个邻居的地方。”

他说着，看了一眼沈知微。沈知微低头扒饭，假装没接住那个眼神——她知道父亲的下一句话是什么：你可千万别学你姐姐，跑那么远。那顿晚饭吃到九点。沈伯昭从头到尾在抱怨天气：风太大，雪要来，老纪的轮胎该换了。顾承业耐心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五个孩子早早被周敏——她那天正好来栖梧园帮忙——带上楼去了。大人们这才松了口气，话题开始在饭桌上滑。

晚饭桌上，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韦松龄家。

“松龄前段日子提过，他那个儿子要来了。”沈知婉说，“就是他前头那位太太生的那个——叫什么来着？”

“方叙白。”程素云正好打电话来，免提放在桌上，“今年二十三，从小被他姨夫妇收养，改姓方，将来要继承方府祖宅那一摊产业。”

“那他跟松龄还来往吗？”顾承业问。

“来往。”程素云说，“只是养母方何静管得严，一年放他出来两三次就算多的。”

沈知微听着，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。一个被富有的姨夫妇收养的青年，长得如何不知道，但从配置上看，是个现成的好对象——可惜枫林镇没有单身姑娘配得上他，除了……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小棠。不，林小棠配温让卿。

第二天晚上，松涛小栈设宴，款待纽约来客。出门前出了岔子：林小棠嗓子哑了，发烧，来不了。

沈知微有些急。她本来的算盘是：林小棠不去，就把温让卿留下来陪她——孤男寡女，独处一晚，正是推进关系的好机会。她去跟温让卿开口。

温让卿正在门厅里穿大衣，听见这话，脸上的笑僵了半秒。

“可是……韦先生的晚宴，我不去不合适吧。”

“小棠一个人在丁桂兰那儿，烧得说不出话。”沈知微故意说，“你留下来陪她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
温让卿扣大衣扣子的手顿了顿，然后说：“我想想……不行，知微，真不行。韦先生特意请了我，我不去，他会觉得我摆架子。小棠那边有丁桂兰看着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
沈知微皱眉。她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。

一行人还是出发了。天上开始飘雪，老纪开着那辆大车，雪越下越密，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刮不赢。到松涛小栈时，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

晚饭吃到一半，顾承业坐在沈知微旁边，忽然压低声音。

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那个温让卿，”顾承业用下巴往餐桌那头点了点，“他最近是不是老往你身边凑？”

沈知微愣了一下：“他凑的不是我，是小棠。”

顾承业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证据不足的卷宗。他没再说下去，只摇了摇头。

“你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看别人什么都清楚，看自己……”

“我自己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顾承业端起酒杯，“雪下这么大，待会儿回去小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