灌木园

顾承安是冒雨从纽约开车回来的。

他听说了翠屏山那档子事，听说了沈知微登门赔罪，听说了方叙白的秘密。他连夜开车六个钟头，第二天傍晚到了栖梧园。

他进门的时候，沈知微正坐在灌木园的廊下。雨刚停，空气里全是湿泥土的味道。
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在灌木园里散步。园子里的绣球花刚浇过水，叶子上全是水珠。顾承安走在她旁边，半天没说话。

“我听说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方叙白那个人，对不起你。”

沈知微停下脚步。

“他没有对不起我。”她说。

顾承安转过头看她。

“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。”沈知微说。她的声音很稳，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，“我那些日子的胡思乱想，全是我自己编的戏。他跟映澄订婚的事，素云告诉我了。”

顾承安站在那里，雨珠从绣球花上滴下来，落在他肩膀上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“知微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这趟从纽约回来，”他的声音有点哑，“本来是打算来安慰你的。我以为你被他辜负了。”

“我没有被辜负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承安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
沈知微站在原地，雨珠从他下巴上滴下来。她这才发现，顾承安这趟从纽约开六个钟头夜车回来，眼底是青的，胡茬也没刮。他不是来安慰她的——他是急着见她。这个认知让她胸口那团乱麻，忽然被人抽走了最中间那一根。

“你这一路，”她声音有点哽，“开了几个钟头？”

“六个。”

“你疯了。”

“嗯。”顾承安说，“我疯了二十年了。”

他停住。灌木丛里有一只鸟，抖了抖翅膀。

“我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不会说话。我若爱你少一些，倒能多说几句。”

沈知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。

她没说话。她只是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顾承安伸出手，把她揽进怀里。他的大衣上还带着雨和高速路的味道。

“你十岁那年，”他低头在她耳边说，“我头一回正眼看你。你那时候扎两根辫子，站在门厅里，跟你父亲顶嘴。我当时就想——这姑娘，将来不知道要便宜哪个混小子。”

沈知微笑出了声，眼泪掉在他的大衣上。

“结果呢？”她问。

“结果混小子是我。”顾承安说。

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屋里，沈伯昭已经睡了。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，商量接下来怎么办。问题很实际：沈伯昭绝不可能离开栖梧园。他怕冷，怕风，怕换一张床。

“我不把你带走。”顾承安说，“我搬进来。”

“你？”

“稻香畈那边有老魏管着，误不了事。”顾承安说，“我住到栖梧园来，白天去农庄，晚上回来陪你父亲。他不用换床，不用换墙纸，不用换任何东西。他只会多一个人在门厅里，听他抱怨天气。”

沈知微看着他，半天说不出话。她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——顾承安是稻香畈的主人，他把农庄交给管家，搬进一个老丈人的房子，从此等于“入赘”。全枫林镇的人会怎么说他，她想都不敢想。

“你愿意？”她问。

“我愿意。”顾承安说，“只要是你。”

两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半夜。老纪送来一壶热茶，轻手轻脚退出去。顾承安把稻香畈的账本摊在桌上，一项一项给她算：老魏管着草莓地，小胡管着牛，一年的进项够他在栖梧园白吃白住还有富余。他算得又细又实在，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生意。

沈知微听着，眼泪忽然又下来了。

“你哭什么？”顾承安慌了。

“我没哭。”她别过脸，“我是高兴。”

一个礼拜后，方叙白的邮件到了。是一封长信，密密麻麻三屏，后面还跟了五条语音留言。他没再解释那些沈知微已经知道的事——订婚的前因后果，程素云早就替他说了。他只认了两件事：那台唱机是他匿名寄的，翠屏山上他起哄让她说三件无聊的事，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玩笑。

顾承安陪她在书房里读完那封邮件。读完，他把手机放下。

“字还是浮。”他说。

沈知微笑出声来。她没有多待。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——要趁映澄还在镇上，去马家跟她当面把话说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