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相

第二天一早，沈知微去了马家。

她登门赔罪，把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。她说她那天是昏了头，说马瑞芳是她见过最心善的人，说她这两年得意忘形，把玩笑开成了刀子。“马阿姨，是我错了。”马瑞芳先是一愣，随后眼泪就下来了，拉着她的手说：“我没往心里去，我知道你是开玩笑。”两个女人在小客厅里坐了一个钟头，沈知微出来的时候，马瑞芳一直送到门口，问她还来不来坐。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。

从马瑞芳嘴里，她又听到两件事：江映澄已经接下了一份家庭教师的聘约，病了一场，刚刚见好；方叙白又被急召回河滨市了，养母方何静这回是真的病了。

顾承安那边，自翠屏山那天之后就没再来过栖梧园。有人说他开车去了纽约，住他弟弟顾承业家。

沈知微一个人在栖梧园待了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，她第一次认真地反省自己这两年做过的所有事：压掉陆望田的求婚，错认温让卿，编排邓凯，拿马瑞芳开刀。她做的每一个决定，错得都一模一样——她从来只看自己想看的，从不看别人真正是什么样。

程素云来看她。两个人在灌木园里散步，程素云犹豫了很久，忽然站住。

“知微，我告诉你一件事，你别跟别人说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方叙白和映澄，”程素云压低声音，“去年秋天就订婚了。秘密订婚。”

沈知微愣住。

“他养母方何静不会同意的——映澄是孤女，配不上方家。所以两个人一直瞒着。方叙白回枫林镇，对谁都笑嘻嘻，其实一半是做给养母派来盯梢的人看的，一半……”程素云看着她，“一半是拿你当挡箭牌。他跟你越近，映澄就越安全。”

沈知微站在灌木园里，半天没说话。

那台匿名的唱机。那些天天冒雨去邮局取的信。方叙白每次提到“邓凯”时江映澄变白的脸。一切都对上了。

她本该觉得难堪——被人当了几个月的挡箭牌。可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，居然是松了一口气：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喜欢上方叙白。她那些“我是不是爱上他了”的夜晚，全是她自己脑补出来的戏。

她把这个秘密守在心里，连顾承安都没说。

这半个月她过得极慢。每天早上陪父亲吃完早饭，她就一个人在灌木园里走，一走就是一个钟头。她把自己这二十一年从头想了一遍。她想起十岁那年，顾承安第一次来栖梧园，教她骑自行车，在后面扶着车座，她摔下来，他比她还紧张；想起十七岁那年她得了肺炎，顾承安冒雪开了四十分钟车来给她送一本她提过一次的画册；想起去年冬天，她在傅记铺子门口跟人吵架，是顾承安不动声色地站到她身后。

这些事，她从前都当空气。现在她才闻见，空气里全是味道。

又过了一个礼拜，林小棠从丁桂兰学校过来找她。姑娘坐下来，绞着手指，半天开口。

“知微姐，我那天跟你说的那个人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猜错了。”林小棠的声音细若蚊蚋，“不是方叙白。”

沈知微的心沉了一下。“那是谁？”

林小棠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水光。

“是顾承安。”她说，“金星派对那天，他请我跳舞。他在田埂上教我摘草莓。他……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我知道我配不上，我从来没敢想过什么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告诉你。”

沈知微坐在那里，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。

顾承安。

顾承安要娶别人？

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，扎进她胸口最软的地方。她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，过去二十年的画面全翻上来了：他秋天送来的苹果，他饭桌上替她挡的话，他雪夜里隔着车窗看她的眼神，他翠屏山上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——这些东西，她二十年来一直当空气。可这一刻她才明白，他早就站在她生活最要紧的位置上，只是她一直没回头看过。

“不行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沈知微站起来，声音发紧，“小棠，你听我说。这件事，到此为止。你再喜欢谁，都不能是他。”

林小棠愣住，眼泪下来了。

沈知微没再解释。她转身走出房间，靠在走廊的墙上，手按着胸口。

她终于明白过来——顾承安，是她的。二十年了，他一直是她的。她可以让给全世界，唯独不能让给林小棠，不能让给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