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屏山

六月中旬，草莓熟了。

顾承安在稻香畈设了草莓宴，请全镇相熟的人来摘草莓。高曼琳一来就挽着江映澄的手，一副“我是你闺蜜”的亲热劲。

“映澄啊，”她大声说，“你那个工作的事，我跟我们家那口子说了。他认识人，回头给你安排。你一个姑娘家，总在你姨妈那儿住着也不是事。”

江映澄抽回手，勉强笑了笑。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，摘了半篮子草莓，就说头疼，一个人先回城去了。

方叙白姗姗来迟。他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，脸色古怪，跟谁都没怎么说话。沈知微凑过去跟他搭话，他笑得敷衍。顾承安在田埂另一头陪着林小棠——他在教她怎么看草莓熟没熟，两个人站得远远的，说话也轻。

沈知微远远看着，心里又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
第二天，一行人又约了去翠屏山。那是镇外一处风景台地，夏天可以徒步，可以野餐。方叙白兴致很高，带了一堆零食，还组织大家玩游戏。

游戏规则很简单：每个人必须说出三件“无聊的事”，说得最无聊的那个人输。

翠屏山的台地风景很好，能看见整个枫林镇的屋顶。众人把野餐垫铺开，方叙白开了一瓶白葡萄酒，男人们烤肉，女人们分水果。马瑞芳今天特意穿了件亮色外套，坐在垫子最外头，从坐下起就没停过嘴——她在讲江映澄小时候的事，讲她怎么三岁背唐诗，怎么五岁弹琴，讲得眉飞色舞。江映澄坐在垫子另一头，脸色不大好，低着头剥橘子。

沈知微喝了两杯酒，脸有点热。她这阵子心情不错——顾承安回纽约了，方叙白在她身边转，林小棠也安静。她觉得自己已经从雪夜那件事里缓过来了。人一放松，嘴上就没了把门的。

轮到沈知微。她喝了点酒，又被方叙白起哄，脑子一热，脱口而出：

“我能说三件无聊的事吗？”她笑着，目光扫过坐在垫子另一头的马瑞芳——马瑞芳今天也来了，正端着一杯柠檬水，准备随时开始她的长篇大论，“马阿姨，您恐怕连两件都说不出来。”

满场死寂。

风从台地上吹过去，没有人接话。马瑞芳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，她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
沈知微自己也愣了。她想说点什么圆回来，可话已经出口。
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
是顾承安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。他俯下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低到只有她能听见，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

“沈知微。”

她抬头。

“你怎么能这样，”他说，“你怎么能这样伤害一个本性善良、处境远不如你的人？她六十多岁了，无儿无女，把她外甥女拉扯大——你凭什么？”

沈知微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
她没说话。她坐回垫子上，把脸扭向一边。野餐草草收场。回去的车上，她一句话没说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路。

高曼琳本来想抱怨两句山路颠，看了一眼沈知微的脸色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沈知微坐在最后一排，脸贴着冰凉的车窗，看着翠屏山的树林一段一段往后退。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响着顾承安那一句话：“你凭什么？”

她凭什么？她凭的是她家有钱，凭的是马瑞芳善良，凭的是全镇都让着她。这些理由，在翠屏山的风里，一个都站不住。

那天晚上她回到栖梧园，把自己关在房里。她想起马瑞芳那张僵住的脸，想起顾承安按在她手腕上那只手的力道。她第一次明白过来——自己这两年，在枫林镇当“女王”当得太久，久到忘了什么叫分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