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

开春以后，枫林镇的日子恢复了往常的慢节奏。林小棠在那场黑领结派对上被顾承安那支舞救了场，感激得不行，逢人就说顾先生是个好人。沈知微听着，心里那点“撮合癖”又开始蠢蠢欲动——她赶紧按住。

四月里出了一件事。

那天下午，林小棠跟丁桂兰学校的一个女同学从镇外走路回来，半路被几个流浪汉模样的人围住。那几个人喝了酒，拦着路要钱，嘴里不干不净。林小棠吓得腿软，女同学尖叫着跑了。

方叙白正好开车经过。他一个急刹跳下来，三两步冲过去，把人护在身后。

方叙白事后跟沈知微描述那一段，说得像电影：他一脚刹车，两个车门同时开，他几乎是从车里弹出去的。那几个人里有一个伸手要去抓林小棠的胳膊，方叙白一把挡开，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：“滚。”他平时说话永远带笑，那一声“滚”，是沈知微认识他以来，他第一次不带笑。

那几个人本来还想上来，看见方叙白掏出手机真的要拨号，嘴里骂了几句，散开了。林小棠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腿软，整个人往下出溜。方叙白扔掉手机，一把把她捞住。

方叙白把她抱上车，一路开到栖梧园。

沈知微从门里跑出来，看见林小棠人事不省地躺在方叙白怀里，吓了一跳。两个人手忙脚乱把人抬到沙发上，灌了半杯温水，林小棠才悠悠醒过来。

方叙白站在旁边，气喘吁吁，额头冒汗，笑得却好看。
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，“我在呢。”

沈知微看着这一幕，脑子里那根红线“嗡”地一下又燃起来了。她想：天造地设啊。方叙白救了林小棠，这是何等的缘分？她当初发誓不撮合——可是，缘分这种东西，她只需要轻轻推一把，不算违约吧？

林小棠缓过来之后，被扶到楼上休息。沈知微坐在她床边，试探着说：“叙白这个人，其实……挺好的。”

林小棠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
“知微姐，”她声音很轻，“我有件事，一直没敢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温让卿那些东西，我早扔了。那张餐巾纸，那封信，我全扔了。”林小棠看着天花板，“我以为我喜欢他，其实不是。我后来……喜欢上了另一个人。”

沈知微的心提起来。

“谁？”

“一个……”林小棠的脸红到了耳根，“一个比我高太多太多的人。高到我连想都不敢想。我知道我配不上，我从来没指望过什么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想告诉你一声。”

沈知微的脑子“咔哒”一声，瞬间拼好了图。

方叙白。今天下午刚救了她。年轻，风趣，有钱，长得帅。除了方叙白，还能是谁？

她心里一松，随即又一紧——她想起自己那天晚上躺在床上“我是不是喜欢他”的那个问题。原来如此。原来她和林小棠，喜欢的是同一个人。

这个念头让她一阵阵地不舒服。但她是沈知微，她做姐姐的，她让步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拍了拍林小棠的手，“你好好休息。这事，交给我。”

林小棠闭上眼，嘴角浮起一丝笑。

沈知微走出房间，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把方叙白往林小棠那边推。她没注意到，林小棠说“高太多太多的人”时，眼睛里浮起的那个影子——根本不是方叙白。

六月初，几个人在栖梧园聚餐，饭后玩拼词游戏。手机上那个 App，七个字母，限时拼词。方叙白玩得最疯，一边玩一边闹。

轮到他出题。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，把一组词投到电视上：blunder——失策。然后又拼出一个词，D开头。

“邓。”他故意拖长了声音，“邓凯的邓。”

满桌安静。

江映澄坐在角落里，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她站起来，一句话没说，转身就走，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。

方叙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
沈知微不高兴了。她觉得方叙白太过分，拿人家姑娘的痛处开玩笑。可她转念又想——不对，方叙白为什么要拿邓凯开玩笑？除非……他跟江映澄之间，真的有什么？

她正想再琢磨，顾承安从桌子另一头走过来，站在她身边。

“借一步说话。”他说。

两个人走到门厅。顾承安的脸色很难看。

“我问你一句话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方叙白和江映澄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
“什么怎么回事？”

“你别跟我打哈哈。”顾承安盯着她，“全镇都在看。他一会儿对你殷勤，一会儿拿邓凯调侃映澄，一会儿又忽然被召回河滨市。你是真看不出来，还是装看不出来？”

“我看不出来。”沈知微梗着脖子，“我只知道映澄跟邓凯有一腿，叙白是替朋友抱不平。”

顾承安看了她足足五秒钟。那眼神里，有失望，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沈知微，”他说，“你聪明的时候是真聪明，瞎的时候也是真瞎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带上，比江映澄那一下重得多。